我听见笑声在退。
那声音不再清亮,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句都带着撕裂的杂音。贴在我身上的底片一张张变黑,边缘卷曲,画面里孩子的脸开始模糊、塌陷,最后只剩下一个咧着嘴的轮廓。他们还在笑,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相机躺在膝盖上,外壳烫得能烙熟鸡蛋。我的手指动不了,全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黏腻感。风衣早就破了,内衬扯开的地方露出几道红痕,那是刚才贴底片时自己抓的。我不记得疼,只记得必须贴上去,一张都不能少。
陈砚不见了。不是失联,是彻底没了动静。我能感觉到他还在那里,在某个地方走着,可他的意识像被一层雾罩住,我看不清,也够不着。刚才他冲进那幅秋千的画面时,我还以为他能打破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他只是进了另一个牢笼。
然后我看见了。
在我的脑子里,突然多出一个房间。不是废墟,不是通道,是个干干净净的圆厅,四壁漂浮着无数小画面。每一个都是孩子在笑——生日蛋糕、母亲喂饭、睡前拥抱……全是那种电视广告里才会有的场景,温馨得让人牙酸。
陈砚站在中央,背对着我。他没动,手垂在两侧,像是被钉住了。
我想喊他别信那些东西,可发不出声。我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一用力就想呕。我只能靠残存的连接往他那边送一点波动,像敲墙一样轻轻撞:别碰,别删,别动那些画。
他好像听到了。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手的动作停在半空。指尖离最近那幅“母亲哄睡”的画面只有两厘米,再往前一点就会穿进去。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变了。
那些幸福的画面开始渗出东西。不是光,不是声音,是一种暗红色的雾气,从画面边缘慢慢溢出来,像血从纱布底下渗。空气里浮现出一些符号,我没见过,但一看就知道是警告——三角形,里面有个叉,旁边还有一串扭曲的小字:“删除触发神经毒素”。
我明白了。
林晚根本不怕我们想逃。她知道人最怕的不是痛苦,是割舍。所以她把这些记忆做得太好,好到你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不敢动手毁掉。你以为你在反抗控制,其实你早就被绑死了——因为你舍不得那个“被爱”的感觉。
而现在,只要你敢删,毒素就会炸开。不是杀你,是让你活着烂掉,神经一根根坏死,最后变成只会喘气的植物人。
这才是她的局。
不是用恐惧锁住我们,是用爱下毒。
我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口黑血,顺着下巴滴在相机上。那血碰到金属壳的瞬间,居然嘶地冒了点烟。
陈砚终于转过头。他在意识里看我,眼神变了。不再是修复师那种冷静分析的样子,而是……痛。他知道真相了。这些记忆不是慰藉,是刑具。越温暖,越致命。
他低声说:“原来她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没回应。我已经没力气说话。但我把最后一丝意识推过去,让他看见我脑中那幅画面——我七岁时,坐在床边,穿着红睡裙,有人在哼歌给我听。那是我唯一愿意回放的记忆,累极了、痛极了的时候,总会躲进去待一会儿。
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还是留着它。
现在我要毁了它。
我的手抬起来,慢得像生锈的机器。指尖碰到相机快门的时候,抖得厉害。这不是体力问题,是我自己在抗拒。身体比脑子更诚实,它不想失去这点温柔。
但我还是按了下去。
闪光炸开的那一刻,我听见一声呜咽。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我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银白色的光从底片射出,直冲我脑海中的那幅画面。它没有爆炸,没有碎裂,而是像纸被火燎过一样,一点点卷曲、碳化,最后变成灰,飘散。
那首哼了一辈子的摇篮曲,断了。
房间里所有的画面都在震。不是因为攻击,是因为失去了锚点。那首歌是母体的核心频率之一,现在它没了。毒素程序还没来得及激活,就被这股反向冲击搅乱了节奏。
我睁开眼。
视线空了。不是失焦,是心里空了。那个一直抱着我睡觉的女人,那个在我耳边轻语“乖乖闭眼”的声音,全没了。连带着,我对“被爱”的所有想象,也都跟着烧干净了。
我不再有软肋。
我也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温柔话就动摇的人了。
我靠着水泥墩坐着,手还握着相机。指节发白,关节咯咯响。风衣沾满血和灰,左耳的银环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枚,只剩两个晃荡着。
陈砚还站在那间圆厅里,没动。他看着四周的画面一个个熄灭,有些是被毒素腐蚀的,有些是被我刚才那一道强光波及的。他没试图救,也没后退。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突然老去的雕像。
我用尽力气,把意识推过去一句:
“别留着。”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来时,他已经抬手,指尖穿过其中一幅画面——一个小女孩在母亲怀里吃蛋糕,奶油沾在嘴角,笑得眼睛弯成线。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犹豫。画面像水泡一样破了,暗红雾气刚冒头,就被一股反向数据流压回去。
接着是下一幅。
母亲讲故事。
父亲背孩子上学。
全家在雪地里堆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