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滴血砸在水泥地上,没散开。
它停在那里,边缘微微发硬,像一粒凝固的黑芝麻。我盯着它,眼珠没动,可左眼酒红的光晕正往瞳孔中心缩,右眼灰蓝的底色却往外扩,两股颜色在虹膜交界处推挤,像两股潮水对撞。
陈砚的手还悬在半空,离我肩膀三十公分。他指尖沾着银粉,指腹发白,指甲缝里嵌着细灰。他没收回手,也没再往前送。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个音。
不是普通话,不是粤语,是古语第一个音节——短促、舌根压得低,声带绷紧如弓弦。这声音出来时,我后槽牙咬住了,牙龈发酸。
母体立刻接上。
第二个音从我嘴里冒出来,但这次不是我发的。是它借我的声带震动,节奏比刚才快半拍,尾音上挑,像钩子。
我数着。
第三个音,它来得更急。
第四个,我左边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第五个,右耳三枚银环同时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第六个,我小臂内侧那道旧疤突然烫得厉害,皮肤底下像有火苗窜过。
第七个音还没出口,我张开了嘴。
不是为了说话。
是为了哼。
调子从气管深处往上顶,没经过声带,直接冲进鼻腔。是《月光光》,老园丁在花坛边哼过的那一段。他嗓子哑,断句不准,把“照床头”唱成“照床——头”,拖长的尾音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
我照着那个走调的节奏,把七个古语音节全拆开,重排顺序,倒着吐回去。
第七个音刚落,第六个音就撞上来。
第五个音卡在喉结下方,不上不下。
第四、第三、第二、第一——它们在我颅骨里打结,拧成一股反向涡流。
我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耳朵听的,是整个头骨共振出来的。像有人用木槌敲了下空陶罐。
陈砚猛地吸气。
他蹲着的膝盖往前滑了半寸,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浅灰印。他盯着我的脸,嘴唇微张,没出声。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左眼酒红退了一线,右眼灰蓝稳住不动。瞳孔边缘泛起一点极淡的银灰,像铅笔轻轻蹭过纸面。
不是融合,是覆盖。
一层新东西盖在两种颜色上面,薄,但存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还按在地上,指腹沾着血和灰。指甲翻卷处渗着淡黄液体,不是血,是组织液。我动了动食指,它抬起来了,没抖。
我又试了中指。
也抬起来了。
无名指慢半拍,小指僵着不动。但我知道它会动,只是需要多等半秒。
这不是我的控制。
是星图在教神经怎么绕开旧路,搭新桥。
陈砚动了。
他左手撑地,右手抓起一把银粉,拇指抹过掌心,把粉末搓匀。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我左耳上方三寸的位置,那里空气有点晃,像夏天柏油路蒸腾的热浪。
他手腕一抖。
银粉撒出去,没落地。
它们浮在半空,绕着我左耳上方转圈,越聚越密,最后停住,排成一个不规则的螺旋。螺旋中心空着,刚好对着我耳廓后方一块凸起的骨头。
我认得那块骨头。
布罗卡区。语言中枢所在。
陈砚的银粉没画符,没勾线,只是堆在那里,像给一块石头盖上灰布。
我张嘴,又哼了一声。
还是《月光光》。这次没走调,每个音都准,像校准过的钟摆。
母体立刻反击。
第八个音从我舌尖弹出来,比我快,比我狠,带着撕裂感。我左边嘴角抽了一下,右边没动。牙齿咬得太紧,下颌关节咯吱响。
我继续哼。
第九个音,我把调子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第十个音,我故意拖长,让声带震颤频率跟银粉螺旋的旋转同步。
银粉动了。
不是散开,是跟着我声音的节奏,一圈一圈收紧。
螺旋中心那个空洞变小了。
我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它在学。**
不是母体,也不是星图。
是我自己的声音。
不是七岁那个林念,不是三十岁这个林镜心,也不是穿红睡裙的女孩。
是另一个。
它坐在意识最深的地方,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写满古语指令,一张记着《月光光》的断句。它拿铅笔在两张纸之间画线,连起相似的音节,标出重叠的声调拐点,再在空白处写下新的组合方式。
我试着喊它。
没出声,只在脑子里动了动念头。
它没回头。
只是把铅笔放下,拿起橡皮,擦掉古语纸上一个字。
擦得很干净。
陈砚忽然伸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贴上我左耳后方那块骨头。
我没躲。
他手指冰凉,指腹有茧,是常年翻档案留下的。他没用力按,只是贴着,像在测温度。
我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怕,是神经末梢被激活了。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是不是自己选的调子?”
我没回答。
因为我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