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个坐在意识深处的人,怎么把古语第七个音节拆成三段,再混进童谣第三句的尾音里。
听它怎么把母体的命令句式,改写成疑问句。
听它怎么把“跪下”变成“你想跪吗”,把“闭眼”变成“你确定要闭眼”。
陈砚的手指移开了。
他低头看自己指尖,那里沾了点银粉,还有一点我耳后的皮屑。他没擦,只是把它攥进掌心,握成拳。
我抬起右手,抹掉嘴角的血。
动作比刚才稳。抹完,我摊开手掌,看着血迹从指缝往下淌。血是暗红的,中间混着一点银灰,像掺了灰烬。
陈砚盯着那点灰。
他忽然说:“你左耳三枚银环,第一枚戴了十二年。”
我没应。
他接着说:“第二枚,是去年七月买的。”
我还是没应。
他顿了顿,说:“第三枚,昨天才戴上。”
我抬眼看他。
他眼睛很亮,不是兴奋,是烧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他额角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在下颌角停住,没滴下来。
我张嘴,想说话。
舌头先动了。
不是古语,不是粤语,不是普通话。
是三个音节,全是辅音,没有元音。发音时舌根抵住软腭,气流从齿缝挤出去,像风吹过窄缝。
陈砚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听懂,但他知道这不是母体的音。
也不是星图的。
我眨了下眼。
左眼酒红彻底退到边缘,像退潮。右眼灰蓝沉下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浅褐,带点黄。那是我自己的眼色。
银灰还在中间,没散。
我动了动嘴唇。
这次是普通话,声音干涩,像砂纸磨木头:“它在学说话。”
陈砚没问“它”是谁。
他点点头,把手伸进衣袋,摸出一小包银粉。比刚才那包小,封口用胶带粘着。他撕开,倒出一半,剩下的塞回口袋。
他蹲得更低了些,几乎平视我的眼睛。
“你刚才哼的那段,《月光光》,”他说,“老园丁每次哼,都会停在‘照床头’后面,多加一个‘啊’字。”
我点头。
他继续说:“他加那个‘啊’的时候,喉结会上抬,声带拉紧,频率比前面高十七赫兹。”
我喉咙里滚了一下。
没出声,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个“啊”不是跑调。
是防御口令的启动键。
我低头,看自己左手。
小臂旧疤还在烫,但热度变了。不再灼人,而是温热,像敷了块暖毛巾。烫的位置也偏了,从疤痕正中移到靠上的三分之二处。
那里,皮肤底下鼓起一道细线。
不是血管。
是神经束在重组。
陈砚把新倒出的银粉全撒在我左耳上方。粉末落下时,螺旋自动展开,像伞撑开,把银粉全兜住。然后它开始转,比刚才快,每转一圈,银粉就少一点,不是散开,是渗进皮肤。
我后颈一麻。
不是疼,是电流穿过的感觉。
紧接着,我听见自己脑子里响起一句话:
**“妈妈,我饿了。”**
是七岁的声音。
不是我主动说的。
是记忆自己冒出来的。
我立刻接上一句:“冰箱里有牛奶。”
也是七岁的声音。
但这次是我的。
陈砚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直起身,没站,只是把重心往后挪了挪,离我远十公分。他右手还捏着空银粉袋,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我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自己左耳后方。
那里,银粉螺旋已经看不见了。皮肤表面光滑,只有一点微红,像被热水烫过。
我按下去。
没疼。
只有一阵轻微的震动,从指尖传进来,顺着骨头往上爬,停在太阳穴。
震动持续了三秒。
停了。
我松开手。
陈砚说:“你刚才……是不是在记它的节奏?”
我点头。
他又问:“记谁的?”
我看着他,说:“记我自己的。”
话音落,我左耳三枚银环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嗡鸣。
是咔哒一声。
像锁扣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