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三枚银环还震着,那声“咔哒”像从骨头缝里传出来的锁扣合上。我坐在水泥地上,右手沾着血和银灰,指腹发黏,小指终于能动了,但抬得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
眼前没黑,也没亮。
就是静。
不是安静,是连空气都不流动的那种死寂。我的眼皮有点沉,可我不敢闭。我知道一闭眼,那些声音又要来——古语、粤语、普通话,三个嘴在我脑子里说话,一个比一个急。但现在它们停了。不是被压住,是突然都卡住了,像唱机断了电,留个余音悬在半空。
我眨了一下眼。
左眼酒红还在往回收,右眼灰蓝往下沉,中间那层银灰没散,薄得像纸,但盖住了。我看得清这层灰的边缘,它不抖了,也不晃,就贴在虹膜上,像一层新长出来的膜。
陈砚没动。
他蹲着,左手悬在我左肩侧十五公分的地方,掌心朝上,右手捏着空银粉袋,指腹还沾着点粉末。他盯着我的眼睛,下颌绷着,额角的汗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印。
我没看他。
我看的是自己意识里的东西。
那里有个裂口,不大,就在正中间,像玻璃被敲出星状纹路。裂口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酒红丝绒裙,手里捧着一团光,那是星图。她站得直,发间别着珍珠发卡,手指修长,指甲涂成暗红。她没看我,只看着另一人。
另一个穿警服,肩章整齐,领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她手里握着相机,老式胶片机,和我身上背的一样。她站得松些,肩膀微塌,像是刚跑完一段路,呼吸还没平。
她们面对面,距离不到两米。
谁都没动,可我能感觉到她们在靠近。不是脚步,是存在本身在压缩空间。就像两张底片叠在一起,越靠越近,最后会烧出一个洞。
我不想让她们碰上。
可我也动不了。我在裂口这边,像个旁观者,只能看着。
我想喊,但喉咙里没声。
就在这时候,陈砚的声音来了。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很轻,像用指甲在纸上刮了一下。
“三点。”
我愣了。
他又说:“三点定位。你,她,她。别让她们撞。你站在中间。”
我懂了。
我不是要选谁,也不是要推开谁。我要让她们同时存在,但不混合。
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回瞳孔。左眼酒红已经缩到最中心,成了一个小点;右眼灰蓝铺开,占了大半;银灰在中间,像一条细线,连着两边。
我闭上了眼。
眼皮一合,视觉没了,但内视更清楚了。我看见自己的意识流像一道光,从后脑勺往前冲,直奔眼球。它碰到虹膜时,本该散开,变成混沌一片。但现在,我让它停住。
我想象那道光打在一块三棱镜上。
入射面是我自己——灰蓝瞳的那个我。
反射面是两个“她”:酒红裙的是母体投射,警服的是原始记忆残影。
光穿过我,先折射向左边,显出酒红色谱带;再折向右边,显出灰蓝频段;中间那条银灰,是未被定义的部分,不属于任何一方,却能连接两者。
我没有驱逐谁。
我只是让她们各自归位。
意识里的裂口开始变窄。那两个“我”仍然站着,但不再逼近。她们之间多了一道透明屏障,像玻璃隔开,看得见,碰不着。
酒红裙的女人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星图。光团还在她掌心,微微跳动。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警服女人抬起相机,对准她,快门没按。她只是举着,像在等待什么信号。
我睁开眼。
瞳孔已经变了。
左眼酒红收成内环,圆润,边界清晰;右眼灰蓝扩为外环,颜色沉稳;中环是银灰,极细,但完整地绕了一圈,像画上去的线。三环同心,不动了。
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掌心还是朝上,但拇指微微翘起,像是要接什么东西。
我没动。
我能吞咽,能眨眼,能控制手指一根根蜷起来。右手上的血干了,结了一层硬壳,但底下还有点湿。我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蹭到水泥地,沾了点灰。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刚才……是不是把她们分开了?”
我没回答。
我不是不想答,是还在听。
听意识深处那个声音。它没说话,但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写着“母亲”,一张写着“警察”。它拿笔在中间画线,标出交集点:守护、记录、执念、孤独。
它没擦掉任何一张。
它只是把两张纸并排放好,说:都可以是真的。
陈砚慢慢把手往下压了半寸,离我肩膀只剩十公分。他没碰我,但掌心的朝向变了,从承接,变成护持。
我说:“不是分开。”
他等了一下。
我继续:“是让光走该走的路。”
他说:“三棱镜?”
我点头。
他呼出一口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膝盖还跪在地上,鞋底磨出的灰印更深了。他右手把空银粉袋揉成一团,塞进衣袋,动作很慢,像是怕太快会打破平衡。
我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左耳后方。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发红,是银粉渗进去的地方。现在不麻了,也不震了,只有一点温热,像是刚敷过热毛巾。我按下去,力度不大。
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指尖传进来,顺着骨头往上爬,停在太阳穴。
停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