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的热感来得突然。
不是上一章那种温和的升温,这次是内部渗出的湿意,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化开。我站在704室的门边,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着而有些发僵。刚才胎记只热了三秒,现在它开始渗水。
我松开门把手,低头解开风衣扣子。
内衬已经黏在皮肤上了。揭开时发出轻微的撕拉声,像是揭掉一块干涸的创可贴。那片星图状的胎记正中央,有一小块区域变得透明,黏液从纹路交汇处缓缓溢出,顺着腹肌的线条往下爬。颜色偏乳白,带点灰蓝的反光,质地像稀释过的胶水。
我没有后退。
也没有喊人。
我只是站着,看着那滴黏液滑到肚脐边缘,停住,微微颤动。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先是婴儿的哭,很轻,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厚墙。紧接着是笑,几个孩子的笑声叠在一起,清脆但不活泼,反而有种空荡荡的回响。哭和笑交替出现,节奏奇怪,不像真实的情绪表达,倒像是某种录音被反复拼接。
我转身走进屋。
陈砚靠墙坐着,背还是挺的,但头低着,眼睛闭着。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些,应该是睡着了。后颈那块淤青露在衣领外,颜色比白天深了一点,紫中泛青。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地板。
他猛地睁眼。
“别起身。”我说,“听。”
他没问听什么。他坐直了些,耳朵转向我这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我能看出他在分辨——先是否认,然后是怀疑,最后是确认。
“哪来的?”他嗓音压得很低。
“从我身上。”我指着腹部,“刚流出来的。带着声音。”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工具包前。那是他从档案馆带来的旧帆布包,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出镊子、密封管、手套,动作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应对这类事。
我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胎记。
他蹲下来,离得近了,鼻尖几乎碰到我的皮肤。黏液还在渗,新的又挤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油膜似的光泽。他用镊子尖端碰了碰那滴悬着的液体,轻轻一挑,落进密封管里。盖上盖子时,他手指顿了一下。
后颈的淤青突然发烫。
他自己察觉到了,抬手摸上去,指尖刚碰就缩回来。他转头看向旁边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他的倒影抱着一个婴儿。
不是幻觉。镜子清晰映出那个画面:他穿着现在的衣服,姿势却不一样,手臂环成一圈,怀里有个裹在红布里的孩子。婴儿脸朝外,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睡得很熟。而镜中的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表情柔软,甚至带点笑。
现实中的陈砚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镜子,呼吸变浅。五秒后,镜中影像消失了。他还是那个姿势,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密封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看到了?”我问。
他点头,把密封管收进口袋,手套脱下来塞进垃圾袋扎紧。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声音还在。”我说。
他侧耳听。
哭和笑依旧在,但方向变了。刚才像是从我身体里传出,现在更像是从走廊尽头飘来的。我们对视一眼,他抓起手电,我背上相机,一起出门。
楼道灯坏了两盏,中间一段黑得彻底。我们用手电照着地面前行,光斑贴着水泥地面移动。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只有手电开关偶尔发出咔哒声。走到三楼拐角时,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笑声是从儿童房那边传来的。
那间房一直锁着。
门板老旧,铁皮包边,锁孔积着灰。我们来过几次,里面堆着破桌椅和发霉的玩具箱,没人打扫,也没人进去。可现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很微弱,黄黄的,像是老式煤油灯的火苗在晃。
陈砚没碰门。
他把手电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纸条,是上次撬锁时留下的备用卡。他插进锁缝,轻轻一推,锁舌弹开了。门往里开了一条缝,那股光更明显了,还带着一股味——像晒久的棉被,又有点像湿木头发酵。
我先进去。
手电光扫过房间中央,地板上有道裂缝,长约半米,原本只是普通的老化裂痕。但现在,几根白色的东西正从缝里钻出来。
是触须。
一根根细长,表面湿润,顶端微微卷曲,像神经纤维或者植物根茎。它们缓慢蠕动,有的贴着地面爬行,有的悬在空中轻轻摆动。最粗的一根直径接近一厘米,末端分出三个小叉,像手指。它们的动作没有攻击性,但也不像无目的游荡——更像是在感知空气。
我举起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