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的代表作《寒林平远图》,便是“惜墨如金”技法的典范。这幅画中,他以淡墨为主调,勾勒出几株枯瘦的寒林,枝干采用独创的“蟹爪法”,虬曲苍劲,如武将起舞,铮铮有骨;山石则用“卷云皴”,淡墨勾勒轮廓,再以更淡的墨色渲染纹理,仿佛山石在云雾中浮动,“淡墨如梦雾中,石如云动”(米芾语)。整幅画没有浓墨重彩的堆砌,仅在树干、山石的关键部位稍作点染,却营造出“烟林清旷,气象萧疏”的深远意境,将北方冬日的荒寒与宁静表现得淋漓尽致。观赏此画,如置身于茫茫旷野,寒风吹过林梢,雾气弥漫山间,虽无过多笔墨,却让人回味无穷。
李成的“惜墨”,还体现在对创作的极致严谨上。他从不轻易动笔,每一幅画都要经过长时间的构思与酝酿,“意匠经营极深夐”(楼钥语)。据说,李成生活清贫,友人曾劝他多画些作品售卖,以改善生计,但他始终坚守原则:“非吾所好,虽重金不售”,只有当心中有完整的构图、情感饱满时,才会提笔创作。有时,他甚至会为了一个细节反复推敲,数日不落笔;画完之后,若有一笔不满意,便会将画作焚毁,绝不敷衍了事。有一次,一位姓孙的显赫官员慕名求画,李成素来不与权贵结交,断然拒绝。没想到,这位官员竟通过其他途径获得了一幅李成的画作,悬挂于家中炫耀。李成偶然得知后,亲自登门,看到自己的画被挂在权贵的客厅里,当即愤然拂袖而去,并誓言不再为这类人作画。这份对艺术的纯粹与坚守,让“惜墨如金”不仅成为一种技法,更成为一种人格的象征。
(三)寒林孤影,身后盛名
李成的一生,是孤独而悲凉的。他虽才华横溢,被誉为“古今第一”的山水画家,与董源、范宽并称“北宋三大家”,但生逢乱世,怀才不遇,始终未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晚年的他,更是万念俱灰,嗜酒度日,常常“醉后以墨泼纸素,或吟或啸”,将内心的苦闷与孤寂倾注于笔墨之中。公元967年,李成在陈州(今河南淮阳)客死他乡,年仅49岁,结束了他坎坷而传奇的一生。
李成去世后,他的画作成为后世追捧的珍品。《宣和画谱》记载,北宋内府收藏的李成画作就有159幅,其中56幅都以“寒林”“雪景”“古木”为主题,可见其“寒林”风格的深入人心。宋代大文豪苏轼对李成推崇备至,曾作诗赞曰:“缥缈营丘水墨仙,浮空出没有无间。” 米芾更是称其画“淡墨如梦雾中,石如云动”,将其推崇为山水画的极致典范。李成的画风,影响了后世无数画家,从元代的黄公望、倪瓒,到明代的董其昌、沈周,再到清代的“四王吴恽”,都深受其“惜墨如金”“以淡为宗”的艺术理念影响,形成了绵延千年的“营丘画派”。
随着时间的推移,“惜墨如金”的典故逐渐走出画坛,延伸到文学、书法等各个领域。宋代大文豪欧阳修的“逸马杀犬于道”的故事,便是对“惜墨如金”文学内涵的生动诠释:一日,欧阳修与友人出游,见一匹奔马踩死了路上的一只狗,友人纷纷描述所见,一人说“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另一人说“有马逸于街衢,卧犬遭之而毙”,欧阳修听后笑道:“使子修史,万卷未已也。” 友人问他如何表述,欧阳修答道:“逸马杀犬于道。” 仅六字,便完整交代了时间、地点、事件,简练传神,堪称“惜墨如金”的文学典范 。
到了明代,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提出“李成惜墨如金,王洽泼墨渖成画”,将“惜墨”与“泼墨”并列为两种不同的艺术风格,辩证地指出“泼毋滥,惜非吝;泼中宜见骨,惜中当含情”,丰富了“惜墨如金”的艺术内涵。清代邹一桂在《小山画谱·泼墨》中进一步阐释:“唐时王洽性疏野,好酒,醺酣后以墨泼纸素,或吟或啸,脚蹴手抹,随其形状为山石云水,倏忽造化,不见墨污。后张僧繇亦工泼墨,当醉后以发蘸涂之。” 他认为,“惜墨”与“泼墨”并无优劣之分,关键在于“本其性、本于诚,笔墨鲜活,有胆有识”,这一观点让“惜墨如金”的内涵更加包容与深刻 。
(四)千年传承,精神不灭
进入近现代,“惜墨如金”的精神依然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不仅成为艺术创作的准则,更延伸到为人处世、工作生活的各个方面。
在文学领域,鲁迅先生的作品以简练犀利着称,他主张“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这正是“惜墨如金”的创作态度。他的《呐喊》《彷徨》等作品,语言精炼,寓意深刻,每一个字都用在刀刃上,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典范。
在书法领域,启功先生的书法以“瘦劲挺拔、简洁典雅”闻名,他主张“书法以简练为上,笔画不宜过多,结构不宜过繁”,其作品中每一笔、每一划都经过精心推敲,没有多余的修饰,体现了“惜墨如金”的美学追求。
在为人处世方面,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万里同志的“惜墨如金”令人敬佩。晚年的万里奉行“不参加剪彩、奠基等公务活动,不再担任名誉职务,不写序言不题词”的“三不主义”,对于各种题词请求一概拒绝,甚至有美国大学愿出4万美元请他题词,也被他断然回绝。但在2005年,当得知四川通江正文小学是革命老区的学校,孩子们急需关爱时,他却破例题写了校名。万里同志的“惜墨”,是对原则的坚守;而“破例”,则是对初心的坚守,完美诠释了“惜墨如金”的深层内涵——不妄为,不滥施,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
在当代艺术领域,“惜墨如金”的理念依然被广泛传承。许多画家依然坚持“淡墨积染”的技法,追求画面的空灵与意境;许多作家依然奉行“删繁就简”的原则,力求文字的精炼与传神。同时,“惜墨如金”也被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在信息爆炸的今天,“惜墨如金”意味着不传播冗余信息,不发表轻率言论,保持理性与审慎;在工作中,“惜墨如金”意味着精益求精,不敷衍了事,追求效率与品质的统一。
(五)墨韵流芳,哲思永存
“惜墨如金”,这个源自五代宋初画坛的典故,历经千年岁月的洗礼,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绘画技法,成为一种深植于中华文化血脉中的精神图腾。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美,不在于繁复与堆砌,而在于精炼与含蓄;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张扬与滥施,而在于审慎与克制。
李成用淡墨勾勒出的,不仅是齐鲁大地的山水,更是乱世文人的孤傲风骨与精神家园;欧阳修用六字概括的,不仅是“逸马杀犬”的瞬间,更是文学创作的精炼之道;万里同志坚守的“三不主义”,不仅是个人的原则,更是共产党人的初心与担当。从画坛到文坛,从艺术到人生,“惜墨如金”始终传递着一种信念:以敬畏之心对待所做之事,以精炼之美追求极致之境。
如今,当我们欣赏李成的《寒林平远图》,依然能感受到淡墨中蕴含的无穷韵味;当我们品读欧阳修的“逸马杀犬于道”,依然能赞叹文字的精炼传神;当我们回望历史,依然能从“惜墨如金”的典故中汲取智慧与力量。这,便是传统文化的魅力——它如同一坛陈酿,历经千年而愈发醇厚;它如同一盏明灯,照亮着我们前行的道路。
“惜墨如金”,四个字,承载着千年的艺术传承,蕴含着深邃的人生智慧。它提醒我们:在这个快节奏、重浮躁的时代,更要保持一份审慎与坚守,于简约中见真章,于克制中显风骨。唯有如此,方能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守得本心,行稳致远,创造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