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台州府报:三艘往宁波运送船用帆布、缆绳的官船在椒江口遇袭,两艘被焚,一艘被劫,船工水手死伤三十余人,货物尽失。
十月十二日,宁波府急报:倭寇数十人趁夜突袭镇海卫所属的一处军器作坊,虽被击退,却焚毁了部分已制好的船用铁钉、滑轮,并掠走工匠两人。
十月十八日,最令人震骇的消息传来:一股约五十余人的倭寇,竟避开沿海卫所,自杭州湾一处防守薄弱的滩涂登陆,而后如入无人之境,向北流窜,沿途烧杀抢掠,连破数处巡检司,已逼近嘉兴府!
紫禁城,武英殿。
陈九斤将那份沾着沿海烽火气的急报轻轻放回御案,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顿片刻。
阶下,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锦衣卫指挥使等一众武臣勋贵垂首肃立,屏息凝神,等待预料中的雷霆震怒。
然而,预期的暴风并未降临。
陈九斤缓缓向后靠入龙椅,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若有所思。
“百余个倭寇。”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殿中气压更低,“六日,连破三处巡检司,掠十一村,焚两仓,至嘉兴城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兵部尚书:“李尚书,东南沿海卫所,苏太后在位时,是个什么情形?你曾任浙江按察副使,当有了解。”
兵部尚书李纲心头一凛,谨慎措辞:“回王爷,苏太后秉政后期,重内帑而轻边备,东南海防……确实废弛已久。卫所兵员缺额常在半数以上,在籍者也多老弱,器械朽坏,粮饷拖欠。沿海将官,多攀附权贵,以克扣军饷、虚报兵额为能事,战备操练……形同虚设。”
“也就是说,”陈九斤语气平淡,“眼下东南这副烂摊子,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二人之过。是几十年积弊,是自上而下,从中枢到地方的全面糜烂。”
李纲额角渗出冷汗,不敢接话。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忍不住道:“王爷,纵有积弊,然倭寇猖獗至此,地方文武难辞其咎!当严旨申饬,限期剿灭,以儆效尤!”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并无怒意,却让左都督心中一寒。
“申饬?限期?”陈九斤微微摇头,“对一个久病垂危之人,你是厉声呵斥他站起来,还是先寻医问药,固本培元?”
他站起身,踱步至殿中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手指划过东南漫长的海岸线。
“苏太后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本王接手的,又何止东南海防一桩?卫所制度崩坏,军户逃亡,将领腐败,兵无战心——这是体制之病。靠几道严旨,杀几个庸官,就能让朽木逢春?就能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腹中空空如也的卫所兵,一夜之间变成敢战能战之卒?”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眼下要务,不是追究旧账,也不是空喊围剿。是要找到一块还能用的铁,重新熔炼,锻造成刀。”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陈九斤走回御案后,提笔铺纸,
写了一封简短的手谕。写罢,用印,装入一枚特制铜管。
“传令。”他唤周虎近前,“八百里加急,送往青萍府,交张铁山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