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青岚城的路途,比来时显得漫长了许多。林风与苏沐雨并未急于赶路,而是如同真正伤愈归家的旅人,走走停停。林风外表看似已无大碍,但心神深处的损耗,以及识海中那道如同附骨之疽的邪恶标记,都需要时间来慢慢平复与压制。他不再刻意去思索剑招、道法,也不再紧绷神经提防暗处的危机,只是纯粹地行走,看着沿途的田野、村庄,听着风声、鸟鸣,感受着阳光与雨露。
苏沐雨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细心照料,偶尔采些路边的野花,或是与他谈论些凡俗的见闻趣事,绝口不提黑水城的凶险与那潜在的魔劫。这份宁静与温柔,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林风干涸疲惫的心神。
当他们再次看到青岚城那熟悉的、斑驳的城墙时,心中竟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桂花巷依旧,只是比他们离开时似乎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张记酒铺的幌子依旧在风中轻摇,张嫂见到他们归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喊,拉着虎子就冲了出来,围着他们问长问短,埋怨他们一走多日毫无音讯,又忙不迭地要去张罗饭菜。虎子更是直接抱住了林风的大腿,嚷嚷着林叔再不回来,他偷……哦不,他留给林叔的好酒都要被爹卖光了。
沈家豆腐坊也闻讯开了门,沈母看着携手而归、气息似乎更加沉静融和的林风与苏沐雨,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终究是没再提旧话,只是客气地寒暄了几句,道了平安,只是眉宇间那因姚掌柜之事而起的愁绪似乎淡去了不少(想必是林风他们离开后,姚掌柜见靠山已去,又忌惮张家可能插手,便不了了之了)。
对面周木匠的铺子依旧关着门,寂静无声。他们从张嫂处得知,周木匠被附近寺庙的僧人接去静养了,据说情况稳定,但恢复还需很长时日。林风默默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铺门,心中祝愿这位一度迷失、最终幡然醒悟的邻居能重获新生。
而当铺的姚掌柜,再见林风二人时,脸上那精明的笑容显得格外僵硬与谦卑,远远就躬身点头,不敢有丝毫怠慢。
回到悬济药铺,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药香依旧。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但一切又似乎已然不同。
林风重新拿起捣药的铜杵,听着那“咚咚”的声响;重新拉开药柜,闻着那混合的草木气息;重新坐在诊案后,看着前来求诊的街坊那信任与期盼的眼神。这些往日习以为常的琐碎,此刻在他感知中,却焕发出一种全新的、生动的光彩。
他不再仅仅将这些视为体验凡尘的任务,或是磨练技艺的过程。他开始真正地去“感受”——感受虎子偷来那壶酒的醇厚与孩童纯粹的善意;感受张嫂那碗臊子面中蕴含的邻里温情;感受沈母那份源于生存的精明与无奈;感受周木匠沉默背后的挣扎与救赎;甚至感受姚掌柜那欺软怕硬背后的世故与卑微。
悲欢离合,酸甜苦辣,欲望挣扎,善良温暖……这市井百态,这众生之相,如同无数条涓流,汇入他心田,与他那包容万象的混沌之道悄然共鸣。
他回想起黑水城钟楼之上,面对滔天魔威,自身引动混沌真意守护一方的决绝;回想起净明重伤之下,依旧奋起佛力护佑百姓的慈悲。守护之道,并非虚无缥缈,它就蕴藏在这看似平凡的烟火人间,存在于每一个值得守护的瞬间与生命之中。
这一日,夕阳西下,药铺打烊。林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关门,而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炊烟袅袅,听着张家酒铺传来的隐约笑语,沈家豆腐坊飘出的淡淡豆香,还有更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喧嚣。
苏沐雨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没有运转功法,没有感悟剑招,林风只是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听着。他的眼神平和而深邃,仿佛倒映着整条巷子的光影,又仿佛穿透了这凡尘表象,看到了其下奔流不息的生命长河。
不知不觉间,他体内那尊混沌元婴,竟自行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柔和而纯粹的光芒。原本因强行引动意境、对抗魔威而留下的些微暗伤与滞涩,在这平和的心境与对凡尘百味的深刻体悟中,被悄然抚平、融化。元婴的轮廓似乎更加清晰凝实了一分,周身流转的混沌气息也愈发圆融自如,与这方天地,与这红尘万相,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共鸣。
修为,在水到渠成间,悄然稳固在了元婴初期中段。并非靠吞噬灵气,也非靠生死搏杀,而是源于心境的提升与对“道”的更深刻理解。
他的剑心,在经历了市井的浸润、邪魔的考验、生死的抉择、守护的明悟后,褪去了最后一丝因杀伐而生的躁动与锋芒,变得通透、圆融、内敛。仿佛一块璞玉,历经打磨,终现温润光华。剑出非为杀,护道方为真。此刻,他对此言有了更深的理解。
然而,就在他心神空明,与这凡尘和谐相融的刹那,识海深处,那道被混沌之气紧紧包裹的邪恶标记,竟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一丝冰寒的怨毒意念,如同毒蛇吐信,试图穿透混沌的封锁,干扰这份难得的宁静。
林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瞬间便以更磅礴平和的混沌意志将其压下、抚平。
隐患仍在。
这看似重返的宁静,究竟能持续多久?那远在未知之地的魔头,又会以何种方式,再次将爪牙伸向这凡尘,伸向已被标记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