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德川家光喃喃自语,“如果您还在,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只有帐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明军营中的操练声。
那声音整齐划一,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死亡的倒计时。
拂晓。
雾从利根川上升起,笼罩了两岸的平原。能见度很低,十丈之外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明军大营中,郑芝龙早已起身。他披着甲胄,站在营门的高台上,望着对岸雾中晃动的旗帜和人影。
“总兵,雾太大了,看不清敌军的部署。”刘文柄在一旁道。
“不用看清。”郑芝龙淡淡道,“德川家光会攻过来的。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不会错过。”
话音刚落,对岸突然响起了号角声。低沉,苍凉,像垂死野兽的哀嚎。
紧接着,是战鼓。无数的战鼓同时擂响,声音穿透浓雾,震得人心头发颤。
“来了。”郑芝龙拔出佩刀,“传令:火枪兵列阵,虎蹲炮就位,骑兵在两翼待命。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冲锋,只准射击。”
命令通过旗号层层传达。明军大营中,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最前方是三排火枪兵,每排五千人,组成一个宽达两里的巨大横阵。火枪兵身后,是两百门虎蹲炮,炮口已经装填好霰弹。再往后,是长枪兵和刀盾手,负责保护炮兵和填补缺口。两翼,吴三桂的京营铁骑已经上马,但按命令留在原地,没有出击。
对岸的雾中,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起初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最后是成千上万。幕府军排成密集的方阵,踏着沉重的步伐,向明军阵地推进。最前方是举着大盾的足轻,后面是持长枪的步兵,再后面是弓箭手和火枪手。武士们骑马在阵后督战,手中的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距离:三百步。
明军阵地一片寂静。只有火绳燃烧的滋滋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两百步。
郑芝龙举起右手。所有炮手握紧了点火棍。
一百五十步。
“开炮!”
郑芝龙的手狠狠挥下。
刹那之间,两百门虎蹲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炽烈的火焰,成千上万的铅弹如暴雨般射向幕府军的前锋。那不是实心弹,是霰弹——每一发炮弹里都装着上百颗小铅丸,出膛后呈扇形扩散,覆盖范围极大。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晨雾。
最前方的足轻方阵,像被无形的巨镰横扫过一样,成片倒下。木盾被打成碎片,身体被打成筛子,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一轮齐射,至少两千人倒下。
但幕府军没有停下。后面的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武士们在马上疯狂挥舞着刀,嘶吼着:“冲锋!冲锋!冲过这一百步,就能近战了!”
距离:一百步。
“第一排,射击!”
明军阵中,第一排五千名火枪兵同时扣动扳机。硝烟弥漫,弹丸如飞蝗般射出。幕府军又倒下一片。
“第二排,射击!”
第一排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射击。然后是第三排。三排轮射,连绵不绝,弹幕几乎没有间隙。
幕府军的冲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生命的代价。尸体在明军阵前堆积,很快就形成了一道矮墙。
但幕府军实在太多了。八万人,就算死掉一半,还有四万。而且他们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了惊人的疯狂。
终于,在付出了至少一万五千人的伤亡后,第一批幕府军冲到了明军阵前三十步。
“长枪兵上前!”
明军阵型变换。火枪兵后撤,长枪兵上前,三丈长的枪矛组成钢铁丛林,刺向冲来的敌人。同时,两翼的虎蹲炮开始向两侧延伸射击,阻止幕府军包抄。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刀剑碰撞,枪矛折断,呐喊与惨叫混杂。鲜血浸透了土地,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明军虽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幕府军人数的优势还是逐渐显现出来。战线开始被挤压,有些地段甚至出现了缺口。
就在这时,郑芝龙等待的信号出现了。
明军大营后方,突然升起了三发红色信号弹。那是刘文柄发来的信号——他已经率两万陆军,从房总半岛登陆,正在急行军赶来。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赶到战场。
但德川家光等的,也是这个时刻。
“井伊直孝!”德川家光在了望台上嘶声大喊,“就是现在!”
明军大营侧后方,雾中突然杀出了另一支大军。三万幕府精锐,在井伊直孝的率领下,从上游秘密渡河,绕到了明军背后。此刻,他们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向明军的侧翼。
明军阵型顿时大乱。前后受敌,兵力分散,战线出现了多处崩溃的迹象。
“总兵!后路被断了!”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过来。
郑芝龙面不改色,反而笑了:“终于出来了。传令吴三桂——骑兵出击,目标井伊直孝本阵!”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京营铁骑,终于等到了出击的命令。
吴三桂一马当先,举起长刀:“弟兄们,随我杀!”
五千京营铁骑,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从明军右翼杀出。他们没有去救被围攻的侧翼,而是直接冲向井伊直孝的本阵——那个在后方指挥、周围只有少量护卫的指挥部。
擒贼先擒王。
井伊直孝完全没料到明军还有这样一支精锐骑兵。他的部队正在全力进攻明军侧翼,后方空虚。等发现骑兵冲来时,已经来不及调兵回防。
“保护大人!”护卫的武士们拼命抵抗。
但京营铁骑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身经百战。他们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易撕开了护卫的防线,直扑井伊直孝。
吴三桂一马当先,长刀劈下。井伊直孝举刀格挡,但力量差距太大,刀被震飞。第二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深可见骨。第三刀,砍断了马腿,井伊直孝摔落在地。
“绑了!”吴三桂勒住战马,长刀指向乱成一团的幕府军,“井伊直孝已被擒!投降者免死!”
主帅被擒,幕府军顿时崩溃。侧翼的攻势瞬间瓦解,士兵们开始四散奔逃。
正面的幕府军看到侧翼崩溃,士气也一落千丈。再加上刘文柄的两万生力军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战局彻底逆转。
“赢了。”郑芝龙吐出两个字。
但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传令兵又送来了一份急报——不是战场的,是海上的。
急报来自戚盘宗,只有一句话:
“荷兰主力舰队六十二艘,已突破关门海峡,正向江户湾疾进。预计一日内抵达。”
郑芝龙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的海面。
那里,雾正在散去。
而雾散之后,露出的会是曙光,还是……荷兰人的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