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体面又最决绝的方式,将一切责任、束缚、还有这冰冷的皇权,都还给了他。
而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一滴浑浊的泪,终于从这位曾经帝王、如今却仿佛失去一切的父亲眼角,缓缓滑落,无声地砸在光洁的御案上,碎成一片冰凉的水渍。
青阳宫外,气氛剑拔弩张。
北堂知行,这个刚刚正式更名归宗、本该沉浸在复杂心绪中的七岁皇子,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短刀,锋利的刀刃就架在自己稚嫩的脖颈上,因为激动和用力,细嫩的皮肤已经被压出一道刺目的红痕,隐隐有血珠渗出。
他站在紧闭的宫门前,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和愤怒而剧烈颤抖,脸上涕泪横流,对着挡在门前的黄泉、卫森和唐瑞嘶声喊道:“让开!你们让开!我要进去!我要亲口问问她!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嫣儿?!一次不够,还要两次!她是我们的娘亲啊!她怎么能……怎么能下得去手!”
黄泉手持巨剑,脸色铁青,挡在最前面。他看着眼前状若疯狂的小皇子,又是头疼又是心疼,更多的是对门内那个毒妇无法抑制的怒火。他耐着性子,尽量放柔了声音劝道:“大殿下!您冷静些!把刀放下!有什么事,等太上皇来了再说!您这样伤害自己,若是让……让陛下知道了,她该有多难过!” 他提到“陛下”时,声音明显滞涩了一下。
卫森和唐瑞分立两侧,同样面色凝重。卫森手中虽无兵刃,但周身气息冷冽,隐龙卫出身的他,更擅长无声的威慑。唐瑞则眉头紧锁,目光在北堂知行脖颈的刀锋和紧闭的宫门之间逡巡,显然在快速权衡强行夺刀的后果。
“我不放!你们不让开,我就……我就……” 北堂知行情绪更加激动,刀刃又往皮肤里陷进去一分,血痕愈发明显。他年纪虽小,但性子里的执拗和此刻巨大的痛苦与困惑,让他做出了最极端的威胁。
就在这僵持不下、一触即发的时刻,两道人影快步从宫道尽头走来。
是陆安炀与季泽安。
陆安炀一眼就看到外甥用刀架着脖子的骇人景象,瞳孔骤缩,厉喝一声:“知行!把刀放下!”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疾风般掠至近前,出手如电,在北堂知行反应过来之前,已然精准地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略一用力,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几乎同时,季泽安也到了。他二话不说,一把将还在挣扎哭喊的北堂知行紧紧箍在怀里,大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哭得通红的小脸按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沉声道:“孩子,别闹。有爹与舅舅在呢,会给嫣儿一个交代的。”
北堂知行被夺了刀,又被季泽安铁箍般的臂膀抱住,挣扎了几下无果,终于放弃了抵抗,伏在季泽安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委屈、痛苦和无法理解:“舅舅……爹……为什么啊……她为什么要害妹妹……她不是说想妹妹吗……”
季泽安轻轻拍着他的背,眼中亦是翻涌着痛惜与怒火。他抬头,看向依旧挡在宫门前的黄泉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商场老将的威压与决绝:
“黄泉,让我们进去。”
黄泉眉头紧锁,看着季泽安和陆安炀:“季老爷,舅老爷,太上皇有令……”
“太上皇有令?” 季泽安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北堂少彦顾忌旧情,优柔寡断,下不了狠心,做不了决断。有些恩怨,有些伤害,他不敢清算,舍不得清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就由我这个当爹的来做!”
“还有我!” 陆安炀将地上的短刀踢开,站到季泽安身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我是她兄长!陆家一百四十三口人命,我陆家半世飘零,我妹妹半生凄苦……这些,我都能试着去理解,去体谅!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刀对准嫣儿!对准那个救了她、也救了所有人的孩子!她疯了,可我还没疯!今天,我也要进去,问问这个陆家的‘好女儿’,她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作为父辈、作为兄长的责任与痛心。他们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告。
黄泉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位是战功赫赫、脾气火爆的季老爷,一位是同样曾驰骋沙场、如今掌管着精锐城防军、且是陆染溪血脉兄长的勇毅侯。他们眼中燃烧的怒火和那份不顾一切的决心,让他明白,今日这青阳宫的门,他是拦不住了。
况且……他心中何尝没有气?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多次救命之恩,他看着陛下一次次被伤害,却碍于身份职责无法做任何事,早已憋闷至极。
黄泉沉默了片刻,握着巨剑的手紧了又松,最终,他向后退了一步,侧开了身子。
这一步,便是默许。
卫森与唐瑞对视一眼,见黄泉已让步,且眼前这两位确实身份特殊,情有可原,也默默地侧身让开,但目光依旧警惕。
季泽安将哭得有些脱力的北堂知行轻轻推到陆安炀身边:“黄泉,看好孩子,在外面等我。” 他不想让孩子亲眼目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更加不堪的场景。
黄泉点点头,接过北堂知行,紧紧搂住。
季泽安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任何人,大步上前,伸手,用力推开了青阳宫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禁锢与耻辱的朱红色宫门。
“吱呀——” 门轴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声响,仿佛预示着门内即将掀起的、迟来的风暴。
阳光随着洞开的门扉,争先恐后地涌入那间昏暗、颓败、弥漫着药味与压抑气息的宫室,照亮了尘埃,也照亮了软榻上那个闻声惊坐而起、披头散发、脸色惨白惊惶的女人——陆染溪。
季泽安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如同一尊来自往昔岁月与现世愤怒的审判之神。
恩怨,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