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的尘土,一路向南,将京城的巍峨宫墙、纷扰纠葛都远远抛在了身后。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些微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还有卓烨岚偶尔回头时,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朗的侧影。
这一路南下,卓烨岚将“完美保镖”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武力值自然不在话下。途经几处山势险峻、传闻不太平的地段时,确实有几批不长眼的山匪或瞧着马车精致想捞一笔、或见赶车的只是个半大少年而心生歹意的贼人跳将出来。结果往往连我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卓烨岚干脆利落地收拾了。他剑未出鞘,仅凭一双肉掌和灵活如鬼魅的身法,或点穴,或卸关节,或直接踹飞,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属于少年的、尚未完全沉淀却已足够慑人的凌厉。偶尔有那特别凶悍、持着利刃扑上来的,他才剑光一闪,精准地挑飞兵器,却极少伤人性命,只是将人制住,冷冷丢下一句“滚”,便不再理会。那份游刃有余的从容,让我在马车里看得啧啧称奇,安全感倍增。
更有一次,在某个繁华的城镇边缘,竟有一伙伪装成流民的人贩子,见我独自在马车边透气(卓烨岚去补充干粮了片刻),试图用迷烟和套索下手。结果自然是踢到了铁板。卓烨岚回来得及时,出手更是狠辣了几分,将那几人揍得哭爹喊娘,直接扭送去了当地衙门,还顺手揭了那伙人一个不小的窝点。看着他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向当地捕快说明情况的样子,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在京都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卓大人竟然也有跪县官老爷的一天,那场景我越想越想笑。
除了武力担当,卓烨岚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爆金币”主。他怀中似乎总揣着用不完的银票和碎银,来源嘛……我猜大概是出发前从惊鸿那里“预支”的丰厚佣金,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私房。一路上,但凡我的目光在车窗外某样东西上多停留片刻——或许是街边刚出炉、金黄油亮的烤饼,或许是货郎担子上晶莹剔透的糖人,或许是集市中色彩鲜艳的土布,又或许是某间书铺外摆着的、封面新奇的话本子——下一刻,那东西保准就会出现在马车窗口,被他用干净的手帕包着,或是装在精致的竹篮里,带着点献宝般的雀跃递到我面前。
“嫣儿,尝尝这个,闻着挺香。”
“这个糖人儿像不像你上次说的那种小狐狸?”
“这布颜色鲜亮,给你裁个新帕子可好?”
“这话本子是最近江南流行的,路上解闷。”
开始我还推拒几句,觉得太过麻烦,也怕暴露行迹。但他总能找到理由——“尝尝鲜嘛”、“不值几个钱”、“戴着玩玩”、“反正路上闲着”。次数多了,我也就由着他去,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无微不至的“供奉”。于是,我的马车里渐渐堆起了各色零嘴、小巧的玩意、几卷闲书,甚至还有一把他不知从哪个小镇买来的、音色清越的竹笛。
而我呢?就彻底过上了“吃了睡,睡了吃”的米虫生活。窝在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里,晃晃悠悠,看窗外景色流转,从北方的苍茫辽阔,渐渐过渡到南方的温润秀雅。困了便裹着毯子小憩,醒了就翻翻话本,尝尝各地小吃,偶尔兴起,拿过那竹笛,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试着吹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卓烨岚在外面赶车,听到笛声,总会轻轻“嘘”一声示意马儿慢些,然后含笑问一句:“嫣儿可是闷了?前面好像有个景致不错的湖边,要不要停下走走?”
他确实是个极好的旅伴和向导。不仅规划路线周全,避开不必要的麻烦,更对沿途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迹如数家珍。每逢遇到极美的景致——譬如霞光万丈的江畔落日,譬如云雾缭绕的翠微山峦,譬如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静谧古镇——他总会勒住马车,温声询问:“嫣儿,要下来看看吗?这里的景致,在京里可是见不到的。”
我便戴上他早备好的帷帽(遮住脖颈伤痕,也稍作掩饰),被他小心扶下车,漫步其间。看长河落日圆,看远山如黛眉,看石拱桥上穿着花布衫的姑娘嬉笑走过,看乌篷船在碧绿的河水中缓缓摇橹。他会安静地陪在一旁,不多话,只在我询问时,才低声讲解几句此地的典故或传说。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路上,那一刻,没有君臣,没有阴谋,没有血腥的过往,只有两个半大孩子,静静地看风景。
有时走得远了,他会变戏法似的从马车上取出温热的茶水和小点,寻个干净的石头或亭子坐下,让我歇脚。我问他为何对南方如此熟悉,他眸光微闪,只说是以前随舅舅游历时走过一些地方。
日子就在这晃晃悠悠、吃吃睡睡、偶尔下车观景中滑过。脖颈上的伤痕在浅殇留下的良药和这闲适的心境下,渐渐淡去,只留下几道浅粉色的印记。心头的沉郁与紧绷,似乎也被这南下的暖风、沿途的烟火气、以及卓烨岚细致周到的照料,一点点熨帖、抚平。
我几乎要沉溺在这份难得的、偷来的安宁与自由之中。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篝火噼啪和卓烨岚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时,望着头顶车棚的阴影,那个关于灵魂、关于归家、关于慕白的终极问题,又会悄然浮上心头,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但至少此刻,在这南下的路途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有人护卫周全,有人殷勤“献宝”,江山如画,徐徐展卷。
我嚼着卓烨岚刚买来的、香甜软糯的桂花糕,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片碧色荷塘,轻轻哼起了记忆中一首模糊的、属于前世的轻快调子。
马车轱辘,继续向着温暖的南方,不疾不徐地滚动着。
十五天的车马劳顿,穿州过县,当马车终于驶入江南地界,空气都变得湿润柔和起来。沿途的景色从北方的疏朗开阔,渐渐换作了小桥流水、阡陌纵横的秀美画卷。待到马车停在乾州地界,琅琊山已然在望。
“就是这里了。” 卓烨岚勒住缰绳,指着前方云雾缭绕、青翠欲滴的山峦说道,“武林大会就在山中的醉翁亭一带举行。我们来得算早,还有三日,不过也得赶紧安顿,再晚些,附近怕是连柴房都租不到了。” 他语气轻松,显然对这类江湖盛事的规矩颇为熟稔。
他没有驱车前往山脚下已然开始热闹起来的集镇,而是驾着马车,在琅琊山附近星罗棋布的小镇村落间七弯八拐,越走越僻静。最终,停在了一处背靠小山、面朝溪流的清幽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