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洛水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已经守了整整一夜。窗外天色由沉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蟹壳青,熹微的晨光试图穿透窗纸,却难以驱散室内凝滞的气息与药香。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床榻上那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睡颜上。指尖残留着之前把脉时触及的、微凉而真实的皮肤触感,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声恭敬疏离的“师姑娘”。一夜未眠,她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眼神里交织着疲惫、困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这张脸,她看了半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那是嫣儿的脸,是那个会扑进她怀里撒娇讨糖吃、会眨着狡黠的眼睛出些古灵精怪的主意、会在面对百姓疾苦时毫不犹豫掏出私房钱甚至想办法“劫富济贫”的小狐狸。在师洛水眼里,陈霏嫣(或者说,北堂嫣)或许不够端庄,不够温顺,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她心中有丘壑,眼中有光华,懂得如何用她的方式去护佑她在意的人,哪怕手段有时不那么“光明正大”。她像一颗棱角分明却又异常璀璨的水晶,真实,鲜活,带着灼人的温度。
可如今,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里面住着的,却是一个名叫“陆忆昔”的灵魂。
师洛水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极缓地拧干帕子,再次为床上的人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眼神却复杂难明。
陆忆昔……这个她只在季泽安口中听说过的名字……
她醒来后的言行举止,堪称大家闺秀的典范。低眉顺眼,礼仪周到,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恭谨与疏离。那种气质,与陆染溪如出一辙,甚至……更添了几分属于她生父北堂少彦的某种清冷孤高。完美,却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器,美则美矣,少了血肉的温度,更与嫣儿那种蓬勃的生命力截然不同。
师洛水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有对未知的恐惧,有对嫣儿魂魄去向的揪心,也有对眼前这“陆忆昔”的一丝……难以遏制的排斥。
这排斥并非针对孩子本身。或许,更多是源于对陆染溪——那个如今又对嫣儿步步紧逼的女人——长久累积的不喜与怨怼。这种矛盾的特质混合在一起,让师洛水在面对她时,心情格外复杂。她无法像疼爱嫣儿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疼惜这个突然归来的“昔儿”,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一层源自过往恩怨与眼下诡异境况的、冰冷的隔膜。
“一体双魂……”师洛水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作为医者,她博览群书,涉猎甚广,也曾听闻过一些关于离魂症、癔症附体的记载,但像这般两个独立、完整、性格迥异的灵魂共存于一具躯壳,此消彼长,清晰转换的奇事,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季泽安之前的讲述,更多是基于直觉和零碎线索的推测,而昨夜她亲自施针探查,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灵魂层面的混沌与对抗——脉象时而平稳如大家闺秀,时而又会无端掀起一丝属于嫣儿的、不安分的微澜;沉睡中的人,眉头偶尔会像嫣儿那样无意识地蹙起,旋即又平复成陆忆昔式的安然。
这具年轻的躯体,仿佛成了一个战场,无声地进行着所有权与主导权的争夺。
师洛水放下帕子,目光落在陆忆昔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天快亮了,她应该快要醒了。这一次醒来,会是谁?
是继续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自己,唤一声“师姑娘”?还是……能盼来那双狡黠灵动的眸子,带着点撒娇意味抱怨“洛水姨,我脖子好僵”?
她不知道。这种不确定性,连同对嫣儿魂魄处境的忧虑,以及对陆忆昔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鸟儿振翅的声音,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屋内,关于身份、灵魂与归属的迷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师洛水只能继续守着,以一个医者的职责,或许也掺杂着一份对故人之女(无论是哪一个)无法完全割舍的关切,等待着未知的黎明,以及黎明后可能到来的、新的变数。
季泽安与卓烨岚去而复返。两人双双看向床上依旧高烧昏迷的人儿。
季泽安一脸担忧的问道:“还没醒吗?”
师洛水摇了摇头。“烧一直退不下去。”
“那她……”季泽安不知道下一次醒来的会是谁?昔儿还是嫣儿,所以也无法准确的称呼床上躺着的女儿。“那就麻烦你继续照顾她,我与烨岚准备一起去探探天权教。”
“好。你们小心一点。古汉的萨满其实和我们苗疆的巫族差不多,很多时候他们功夫不高,但能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置人于死地。”
“我知道。”说完季泽安与卓烨岚离开了房间。
师洛水望着季泽安与卓烨岚一前一后悄然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微凉的晨风与那两人身上肃杀的气息。她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床榻之上,眉心忧色不减反增。
床上的人依旧昏迷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浅,额上覆着的冷帕子不一会儿就被体温烘得温热。师洛水换过几次帕子,施针、喂药,用尽了温和祛邪的法子,可那高热如同跗骨之疽,盘旋不退,昭示着病情并非单纯风寒那般简单。
就在她忧心忡忡地再次为“陆忆昔”(或者说,这具躯壳)擦拭手心试图物理降温时,掌中那只纤细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师洛水动作一滞,屏息凝神看去。
长长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翼,颤抖了几下,缓缓掀开。露出的那双眼睛,初时蒙着一层高热带来的水雾与迷茫,涣散地望着头顶的帐幔,仿佛不知身在何处。过了片刻,那眼神才渐渐凝聚,缓缓转动,扫过房间内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在了床边的师洛水脸上。
师洛水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寻找熟悉的狡黠灵光,或是属于嫣儿的那种、即使病中也掩不住的生命力。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却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审视。那不是嫣儿看她的眼神。
“师姑娘。”
三个字,从那双干裂的唇中吐出,声音微弱沙哑,却异常清晰。语调平稳,用词客套而疏远。
师洛水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端着水盆的手猛地一颤,盆中清水漾出几圈涟漪。真的是她……真的是陆忆昔。嫣儿……依旧沉睡着吗?在那片她无法触及的神识深处,可还安好?会不会被这高热影响?
万千思绪与担忧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让她一时竟忘了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脸。
床上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或者说,并不在意。她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忍受身体的不适,又像是因眼下的处境而感到些许窘迫。她尝试着动了动身体,似乎想坐起来,却因高烧后的虚弱和久卧的僵硬而无力。
“是您照顾了昔儿一夜吗?” 陆忆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弱,却努力维持着一种礼貌的平稳,“真是辛苦你了。”
昔儿……她自称“昔儿”。
师洛水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与焦虑,努力扯出一个算是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难免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僵硬与尴尬。“没……没事。这是医者本分。” 她放下水盆,上前小心地扶住陆忆昔的肩膀,帮她调整了一个稍微舒适些的半坐姿势,又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触手所及,是单薄衣衫下硌人的肩骨,和依旧滚烫的皮肤。师洛水心中更沉,面上却不敢显露。
“躺了一夜,烧势未退,体力定然不支。要不要……先勉强用些清淡的粥水,再服汤药?” 师洛水放柔了声音问道,目光却依旧细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