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忆昔闻言,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思量。片刻后,她抬起头,苍白的脸颊上因高热而残留的红晕,与那过分沉静的眼神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她并没有直接回答用膳的问题,而是用那双清澈却缺乏温度的眼睛看着师洛水,提出了另一个请求,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
“我想……先行沐浴,不知可否?”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解释,轻声补充道,“父亲自昔儿幼时便教导,闺阁女儿,仪容不可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是为失礼,不可见人。”
师洛水又是一愣。高烧未退,气力全无,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求沐浴更衣,只为恪守那些繁琐的闺阁礼仪?这执拗的劲儿……确实像极了陆染溪这种被教条驯养的闺阁女儿,也像极了季泽安口中对陆忆昔的描述。
她心中那点因为陆忆昔的“苏醒”而升起的、对嫣儿处境的担忧,此刻又混合进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怀念嫣儿那种哪怕发着烧也要讨价还价、嫌弃药苦、甚至可能嚷嚷着“不洗澡就不喝药”的鲜活模样。眼前这位“大家闺秀”的克制与守礼,反而让她觉得……隔阂更深,也更心疼那不知被困在何处的、真正的嫣儿。
“好,我去让人备水。” 师洛水压下心绪,点了点头,“但这热水沐浴,也需注意,时间不可过长,需防着再次着凉。你自己……可以吗?” 她想起嫣儿虽然顽皮,但自理能力极强,从不让人近身伺候。
陆忆昔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淡淡的窘迫,虽然被她良好的教养迅速掩饰,但耳根还是微微泛红。她略略偏开视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与无奈:
“师姑娘……还请你,为我寻两名稳妥的侍女来可好?”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昔儿……一个人,怕是无法……”
师洛水瞬间明白了。是了,陆忆昔六岁之前,或者说,在嫣儿的灵魂“到来”之前,季泽安完全是按照最严格的皇室与世家闺秀标准来教养这个名义上的养女的。真正的陆忆昔,恐怕从记事起,穿衣、梳洗、用膳,都有专门的嬷嬷或侍女伺候得妥妥帖帖,绝不会让她自己动手。这与后来那个撸起袖子就能爬树、甩开膀子就能跟市井小贩讨价还价的嫣儿,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懂,我这就去安排。” 师洛水应道,心中却不由再次叹息。好怀念那个会嫌侍女笨手笨脚、自己抢过梳子三两下绾个简单发髻就往外跑的嫣儿啊。
她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候在外面的白叔两句。不多时,两名手脚麻利、面目温和的中年仆妇便端着热水、澡豆、干净的中衣等物,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师洛水退到屏风之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水声、布料摩擦声,以及陆忆昔偶尔低声对仆妇的、极有礼貌的吩咐(“劳烦,左边发髻可再紧些。”“有劳,这衣带似乎系得有些松了。”),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明显。
屏风内氤氲起温热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用来祛邪安神的药草香气。而那里面,是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灵魂,占据着她视若己出的孩子的身躯,恪守着另一套她并不完全认同的规则。
她守着这具躯壳,却弄丢了里面的“人”。
窗外的天光,终于完全亮了起来,驱散了最后一抹夜色。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于师洛水而言,等待她的,依旧是迷雾重重,与那份沉甸甸的、不知该投向何处的牵挂。
师洛水闻声望向屏风处,两名仆妇小心地搀扶着陆忆昔走了出来。沐浴后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去,氤氲在她周身,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湿发如墨,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她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寝衣,料子柔软,却掩不住病体的单薄。
看着这样的陆忆昔,师洛水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继承了云舒和陆鸣渊外貌上的优点,眉目如画,即便在病中,也有一种楚楚动人的精致之美。但这美,与她所欣赏的、嫣儿身上那种充满生命力、甚至带着点野性灵动的美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瓷器般易碎的美,带着药香与苍白的病态之美,美得让人怜惜,却也美得……让人感觉遥远而难以亲近。
师洛水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端起桌上温度正好的药碗,走到床前。“来,先把药喝了。你爹和卓烨岚出去办点事,稍后就回。喝完药,我让白叔给你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粥菜。”
陆忆昔顺从地靠坐在床头,接过药碗,指尖因虚弱而微微发颤。她垂眸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声道:“多谢师姑娘费心安排。” 语气依旧客气而疏离。
这客套的、仿佛对待外人的态度,像一根细密的针,不断轻刺着师洛水的心。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那混杂着焦躁、失落和一丝迁怒的情绪。但目光触及陆忆昔苍白病弱却依旧努力维持仪态的模样,她又强行将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师洛水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她是无辜的。一体双魂非她所愿,被困在这具身体里,醒来面对全然陌生又暗流汹涌的处境,她或许比任何人都要惶恐不安。不能因为自己对陆染溪的厌恶,就迁怒到这个同样身不由己、甚至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的孩子身上。
“师姑娘。” 陆忆昔忽然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
“嗯?” 师洛水抬眼看她,“有事?”
陆忆昔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轻声问道:“你和……我父亲,是真的……要成婚了吗?”
师洛水猛地一怔,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你知道?” 师洛水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
陆忆昔抬起眼,看向师洛水,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苦笑。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与淡淡的疲惫:“我和嫣儿……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她主导,我只是沉睡。但,那不代表我完全无知无觉。有些强烈的情绪,重要的片段……我是能‘看’到的,或者说,‘感受’到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歉意:“对于我母亲……对嫣儿做的那些事,其实,我很抱歉。虽然我无法控制,但……” 她没有说完,但师洛水明白,她指的是陆染溪屡次三番针对、甚至意图伤害陈霏嫣的行为。
师洛水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嫣儿容貌、却承载着另一个灵魂的孩子,听着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述说那惊心动魄的过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呼出去。
“你也好,嫣儿也好,就连……陆染溪也罢,” 师洛水的声音有些涩然,“说到底,在这桩桩件件的纠葛里,或许……大家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她这话说得无奈,带着医者看遍世事后的悲悯,却也难掩其中的唏嘘。
陆忆昔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师洛水会如此说。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汁,轻声道:“师姑娘能不怪罪我母亲……就好。她……她其实,也是忆女成魔,执念太深。” 话语中,竟是为陆染溪开脱的意思。
怪?我怎么不怪!
师洛水在心中几乎是立刻反驳,一股强烈的愤懑冲上心头。嫣儿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聪慧、善良、鲜活,像一株努力在石缝中也要绽放的小花。陆染溪那个疯妇,怎么能因为自己失去女儿的痛楚,就将满腔的怨恨和扭曲的执念,施加在另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一次次逼迫,一次次伤害,甚至欲除之而后快!
这叫她如何不怪?如何不恨?
但这些激烈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她看着陆忆昔苍白病弱、带着恳切与歉意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疏离,终究只是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了心底。
眼前这个“陆忆昔”,何尝不是陆染溪执念下的另一个牺牲品?甚至可能是更直接的受害者。
师洛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伸手接过陆忆昔手中的空碗(陆忆昔不知何时已静静将药喝完),温声道:“……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了。你刚喝了药,好生休息。我去看看白叔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她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床边,仿佛再多待一刻,那复杂翻涌的情绪就会失控。
陆忆昔望着师洛水略显匆忙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随即又归于平静的疲惫。她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房间内,药香与莫名的沉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