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氏的这处别院,隐于山坳深处,高墙深垒,外表看似与江南其他富户庄园无异,内里却戒备森严得令人心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皆是身着劲装、眼神精悍的护卫,他们呼吸绵长,站位刁钻,彼此呼应,将整座别院守得如同铁桶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与肃杀。
花厅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光线略显昏暗。主位之上,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络腮胡大汉,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扫过时,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压。他是天权教的教主——完颜雄,虽易容改扮,收敛了属于塞外的部分野性,但那骨子里的深沉与狠厉,却难以完全掩盖。
王昶与崔莹垂手站在下首,早已摘去了白日里遮掩容貌的宽檐毡帽。王昶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虽极力挺直腰背,但眉宇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萎顿,那是身体遭受重创后留下的痕迹。崔莹则更显凄厉,一道狰狞的刀疤自左额斜划至右下颌,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触目惊心,彻底破坏了原本尚算清秀的容貌。她下意识地会用手去抚摸那道伤疤,眼中是刻骨的怨毒。
“你们当真确定,白日里‘药王谷’亭中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就是北堂嫣?” 完颜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塞外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感,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目光如锥,刺向下方两人,“看身形打扮,分明是个男童。”
崔莹闻声,抚摸刀疤的手指猛地一顿,抬头看向完颜雄,眼中恨火熊熊,几乎要烧穿那层冷静的表皮。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因激动和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而微微发颤:
“雅阁路上师亲自主持的‘搜魂术’,绝不会有错!” 她语速加快,仿佛要借此强调其真实性,“当初在宫中,陆染溪……陆皇后差点掐死那小贱人的时候,慌乱中扯下了一小撮头发。那头发一直被秘密保存着。萨满上师以那头发为引,辅以秘法,其指引明确无误——昨日出现在武林大会‘药王谷’亭中,由那卓书护着的孩童,其魂魄气息与头发主人完全吻合!那就是北堂嫣!她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改换了容貌性别,但魂魄做不了假!”
王昶在一旁接口,声音比崔莹更显阴冷,像是毒蛇吐信:“完颜教主,那卓书使的是慕白的‘沧浪无回’,他与慕白、与药王谷关系匪浅,如此护着一个孩童,本就蹊跷。再结合搜魂术的结果,十有八九,那孩子就是北堂嫣无疑。她倒是狡猾,知道有人会对她不利,竟用这等方法掩人耳目。”
完颜雄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精光闪烁,似在权衡。萨满教的秘术,他有所耳闻,在某些追踪魂魄、探查根源的偏门领域确有独到之处。王昶的分析也合乎逻辑。
他看着下方这对男女,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恨与不甘。这怨恨的源头,正是北堂嫣。
王昶与崔莹,昔日一个是前途无量的家族嫡子嫡女,却因对当时还是北堂嫣大不敬,触怒了女帝身边最得力的几把尖刀:掌管百官监察司的“黄泉”,执掌世家的陈慕渊,还有陆老国公的得力属下、手段诡谲的陆老七。三人联手施压追查,最终铁证如山,女帝震怒,亲笔勾决,判了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这还没完。流放途中,两人遭遇了堪称噩梦的“意外”。崔莹的脸,被一群据说从药王谷禁地流窜出来的、神志不清却力大无穷的“药人”所伤,留下了这道伴随终身、时刻提醒她耻辱与痛苦的疤痕。而王昶,则因惊马(据说同样与“药人”出现引发的混乱有关),被马蹄狠狠踢中下身,虽侥幸保命,却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断子绝孙。
这两桩“意外”,时机巧合得令人发指,手段狠辣得斩草除根。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绝非天灾,而是阴谋!是来自女帝,或者说,是来自那个他们曾经轻视、侮辱过的小女孩北堂嫣,及其背后势力的残酷报复与警告!
王崔两家,乃累世公卿,琅琊王氏与清河崔氏更是天下世家之首,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为了保住这两个家族核心子弟的性命(至少是表面上的性命),两家几乎掏空了大半家族积累数百年的财富,献上无数珍宝、田产、秘藏,上下打点,低声下气,才勉强换得两人在流放途中“病故”(金蝉脱壳)的机会,保留了最后一丝血脉和复仇的火种。
倾家荡产,容颜尽毁,断子绝孙……这血海深仇,足以让任何理智湮灭,让最矜持的世家子弟化作复仇的恶鬼。
而北堂弘,恰好在他们最绝望、最怨恨的时刻,“偶然”救下了狼狈逃窜、几近崩溃的两人。敌人的敌人,便是最好的朋友,更何况是带着如此深重仇恨、且出身于天下顶级世家(即便暂时落魄,其潜在能量与人脉依旧惊人)的“朋友”。
北堂弘岂会放过这样的“利器”?
“琅琊王氏,清河崔氏……” 完颜雄缓缓重复着这两个重量级的姓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弧度,“很好。你们的诚意,本座看到了。你们的仇,也是本座的‘事’。”
他目光扫过王昶萎顿的身形和崔莹脸上的刀疤,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共情:“北堂嫣欠你们的,本座会帮你们,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她加诸你们身的,必让她百倍、千倍偿还。”
王昶和崔莹闻言,身体皆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完颜雄,眼中爆发出混合着狂喜、感激与无尽怨毒的光芒,齐齐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愿为驸马效死力!定要将那贱人剥皮拆骨,方解心头之恨!”
完颜雄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们免礼,声音转冷,下达指令:“既然确定是她,又恰好在此武林大会现身……这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王昶,你之前提议的,利用‘天权教’在大会中制造的‘意外’,可以着手准备了。崔莹,你负责盯紧‘药王谷’亭子的动向,尤其是卓书和那个‘孩子’的每一次离开。我们要的,不是当众击杀——那太便宜她,也会惹来无穷麻烦。我们要的,是让她‘合理’地消失,然后……落到我们手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而期待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北堂嫣落入掌中,任由他摆布、用以实现更大图谋的情景。
“诺!” 王昶与崔莹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嗜血兴奋。
“下去吧。”完颜雄不耐烦的挥挥手。
王昶与崔莹带着满腔的恨意与即将复仇的兴奋,恭敬地退出花厅。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声响与光线。
厅内只剩下完颜雄与他身后阴影中的那人。空气似乎比方才更加凝滞,少了王崔二人那份外露的怨毒,多了几分属于更高层面博弈的冰冷与诡谲。
完颜雄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方才王昶站立的位置,仿佛在回味那两人眼中炽烈的仇恨之火,那火焰,正是他手中最好用的柴薪。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一种更为低沉平缓的语调,与方才对王崔二人说话时那略带煽动性的语气截然不同:
“驸马那边,近日可有什么新的指示传来?”
他身后,那道几乎与墙壁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动了动。此人从头到脚都被厚重的、带着塞外风霜痕迹的皮草紧紧包裹,即便在这江南夏末的室内也未曾卸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野兽的幽绿色,目光转动时,带着狼一般的警惕与凶悍。他正是北堂弘与天权教内部势力联络的密使之一。
“完颜大人,” 密使的声音嘶哑,像是被风沙常年侵蚀过的皮革相互摩擦,“驸马爷传来急讯。十七皇子……逃脱了。”
完颜雄敲击扶手的手指蓦地停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逃脱?从哪里逃脱?何时的事?”
“从‘鹰笼’。时间大约在半月前。” 密使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了几分,显出事态紧急,“我们的人一直在追查,近日有零星消息回报,曾有人在古汉与大雍接壤的边境地带,似乎见过形似十七皇子出没,但很快又失去了踪迹。驸马爷和皇后娘娘的意思非常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然后——” 他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杀了他。绝不能让他活着落到任何人手里,尤其是……巴特尔那一派。”
完颜雄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十七皇子……那个一直被秘密囚禁在“鹰笼”、本应在可控范围内的变数,竟然挣脱了?还跑到了古汉与大雍的边境?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可汗的身体……” 完颜雄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密使眼中绿光闪烁,带着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很不好。太医院的几位院正都已束手无策,全靠珍贵的药材和萨满巫术勉强吊着性命。如今朝政,几乎已被惠妃和她的父兄一族把持。皇后娘娘在宫中的处境……日益艰难。”
他上前半步,声音几乎细若蚊蚋,却字字重若千钧:“完颜大人,驸马爷让属下务必转告您,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可汗一旦……龙驭宾天,而传位诏书又被惠妃一党操控,届时若再被巴特尔、或者朝中其他怀有异心的王公大臣,寻到并拥立了‘丢失’的太子,或是任何一位有资格继承大统、且对我们不利的皇子……那皇后娘娘,就真的全完了。我们所有人……也都完了。”
“丢失的太子”几个字,他咬得极重。那是指多年前在宫廷阴谋中“夭折”、实则可能流落民间的古汉正统嫡长子,一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却足以撼动现有格局的巨大阴影。
完颜雄缓缓靠向椅背,粗犷易容下的真实面孔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深不见底,仿佛有黑色的旋涡在无声旋转。压力,巨大的压力从遥远的古汉宫廷传来,透过这密室,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他苦心经营,在江湖中扶持天权教,收拢各方势力,图谋大雍,又何尝不是在为古汉那边的棋局增加筹码,为驸马和皇后一系铺设后路,甚至……谋求更远大的未来?
如今,后院起火,最关键的人质脱控,最大的倚仗(可汗)生命垂危,政敌(惠妃一党)步步紧逼,潜在的致命威胁(“丢失的太子”或其他皇子)可能随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