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那一声悠长而肃穆的宣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厅内霎时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空气中弥漫的檀香似乎也凝固了,只剩下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缓缓洞开的朱红色大门上。门内光线幽暗,仿佛通往另一个神秘而庄严的领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名手持莲花宫灯、身着素白礼服的少女,她们低眉顺目,步履轻盈,分列大门两侧。紧接着,四名身着玄色深衣、神色凝重的礼嬷嬷缓步而出,分立两旁。
然后,主角登场了。
王瀚(柳氏翰)的身影,出现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
他不再是三天前那个穿着洁白西装、笑容阳光的“新郎官”,也并非方才在佛堂内惶恐不安的年轻男子。此刻的他,身着一套极其繁复庄重的正红色凤穿牡丹刺绣嫁衣,那红色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金线银丝绣成的凤凰与牡丹图案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华美绝伦,却也沉重得仿佛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压垮。嫁衣的款式是标准的女子婚嫁规制,宽袍大袖,裙摆迤逦,将他原本的少年身形完全掩盖,呈现出一种模糊了性别的、近乎祭品般的华丽。
他的头上并未盖着传统的红盖头,而是戴着一顶赤金点翠珠冠,珠翠累累,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半掩住他精心修饰过的面容。流苏晃动间,可以看到他脸上施了极其精致的妆容,粉黛薄施,眉如远山,唇点朱丹,将他本就清秀的容颜勾勒得雌雄莫辨,艳光逼人,却也失却了所有属于他本人的鲜活气息,如同一尊精美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他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眼中情绪。他的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被宽大的袖口遮掩,只能看到指尖紧紧攥着袖口边缘,透露出内心的极度紧张。每一步迈出,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地板,而是烧红的烙铁。两名礼嬷嬷一左一右,虚扶着他的手臂,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一种无形的挟制与引导,确保他沿着铺着红毡的路径,一步步走向厅堂中央的香案。
女宾区,以柳凤眠为首的妻主们,个个正襟危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掌控者的威严。柳凤眠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近乎残酷的弧度,看着自己一手“雕琢”的作品,即将完成最后的“加冕”。苏曼卿的目光则深邃难测,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苏清辞,那眼神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男宾区,则是一片死寂的压抑。秦文远等人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谈笑风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凝重与感同身受的紧张。他们看着王瀚那身刺目的红装,看着他被迫展现的、极致女性化的姿态,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或者……未来的某种可能。赵启明依旧面无表情,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苏清辞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为王瀚,也为自己那未知的明天。
王瀚在礼嬷嬷的“扶持”下,终于走到了香案前。香案上,除了柳氏先祖牌位,还摆放着一套古朴的文具——一支朱砂笔,一方白玉砚,以及一卷摊开的、以金粉书写的婚书。
主婚的礼嬷嬷上前一步,声音苍老而威严,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
“柳氏翰,上前——”
王瀚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在礼嬷嬷的示意下,缓缓跪倒在香案前的蒲团上。红色的嫁衣铺散开来,如同一滩凝固的鲜血。
“今有柳氏凤眠,续尔为正室。尔当恪守妇道,以妻为纲,尽心侍奉,延绵后嗣(尽管已无可能,但仪式用语依旧),永无异心。尔可愿意?”老嬷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宣读法典。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王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