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木鸢的翅膀随着笛声的节奏微微颤动,鸟首竟缓缓转动起来!虽然幅度不大,但那栩栩如生的姿态,仿佛这只木鸟真的在聆听音乐。
黄文远身后的壮汉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雕虫小技。”黄文远强作镇定,“不过是用丝线牵引——”
“大人请看。”陈巧儿蹲下身,指向木鸢腹部一处透明的水晶窗口。透过窗口可以看见,内部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齿轮正在自主转动,没有任何丝线牵引。
“这是用七组连环发条驱动的自主机关。”鲁大师接过话头,声音里压抑着自豪,“发条每上一次可运行六个时辰。鸟首的转动、翅膀的震颤,皆是齿轮计算的结果。老朽钻研机关术四十年,此等精妙之作,前所未见。”
黄文远脸色变幻。他虽不懂机关术,但也看得出这东西绝非寻常。若是平常,他会立刻意识到它的价值——无论是献给上官还是进贡朝廷,都是绝佳的礼物。但此刻,他想起了李员外承诺的三千两白银,以及那个更隐秘的许诺……
“花哨有余,实用不足。”他最终冷声道,“一个梳妆台,做得再精巧,仍是女子玩物。陈氏,你若真有本事,就该造些利国利民的重器,而不是这等取巧之物。”
这话一出,连他身后的壮汉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谁都知道,黄文远上月才花重金从江南购了一架“百宝妆台”送给宠妾。
陈巧儿不怒反笑:“大人教训的是。所以民女在这木鸢里,还藏了第四种用途。”
她走到木鸢尾部,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木钮。轻轻一旋,木鸢背部忽然翻开一块木板,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抽屉。每个抽屉里都整齐码放着东西——左边是针灸用的银针、处理过的草药绷带,右边是裁衣用的画粉、量尺,甚至还有一组微型的木工工具。
“此物可随主人迁徙。”陈巧儿取出一卷绷带,“女子出嫁,远行,或遇灾逃难,常苦于细软难携。这木鸢展开为妆台,合起为箱笼,更兼有照明、防卫、储物、急救诸般功用。民女造它,是想让天下女子多一分便利,多一分安稳。”
她抬起眼睛,直视黄文远:“大人说这是玩物,可对寻常女子而言,一生的安稳,不就是从这些琐碎物事中得来么?”
雨停了。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
黄文远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若强行说此物无用,显得不近人情;若承认它有用,就没了查封的理由。
就在他僵持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七八个村民举着火把涌到门外,为首的是邻村赵村长。老人看见院内情形,先是一愣,随即高声道:“黄大人!陈小娘子的水车救了我们全村三百亩稻子!这样的好人,官府可不能冤枉啊!”
“是啊!织机让我家媳妇一天能织两匹布!”
“那些家具又结实又便宜……”
人群越聚越多,不少人是听到动静冒雨赶来的。火光映着一张张质朴而焦急的脸。
黄文远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在乡间竟有如此声望。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强行拿人,只怕会引起民愤。
“好……好。”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今夜试机,本官看了。此物确有巧思。不过——”他话锋一转,“是否完全无害,仍需查验。这样,三日后,本官在县衙设公开验看,请全县工匠行会共同评议。若届时无异议,本官自会撤案。”
说罢,他一甩袖,转身就走。
那壮汉连忙跟上,马车在泥泞中匆匆驶离。
人群渐渐散去。鲁大师关上院门,长叹一声:“三日后的公开验看,必是龙潭虎穴。李员外定会买通行会的人,届时众口铄金……”
“我们有三天时间。”陈巧儿打断他,眼睛在灯笼光中亮得惊人,“师父,木鸢腹部那组‘自锁齿轮’,其实昨晚我已经想出改进方法了。”
花七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要做什么?”
陈巧儿看向那架静静立在院中的木鸢,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属于现代工程师的笑:“他们想用‘规矩’压我,我就用‘规矩’打败他们。七姑,明天一早,你帮我请城里最好的乐师来。”
“乐师?”
“对。”陈巧儿转头看她,“我要让这只木鸢,不仅听得懂笛声,还能跟着鼓点跳舞。”
鲁大师倒吸一口气:“这……这需要重新计算所有齿轮比,三天根本——”
“加上这个呢?”陈巧儿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不锈钢尺。尺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上面精细的刻度是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精度。
她将尺子按在木鸢的齿轮上,声音轻而坚定:“师父,您教过我,工匠的最高境界是‘以规矩成方圆’。现在,我就用我最准的规矩,造一个让他们挑不出毛病的方圆。”
夜深了。
工坊内的灯一直亮着。陈巧儿伏案计算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花七姑在隔壁煮第七壶茶,笛声偶尔响起,试探着某个音阶。
而在县城最豪华的宅院里,李员外将一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公开验看?黄文远这个废物!”他脸色狰狞,“我要的是那丫头身败名裂,不是让她再出三天风头!”
阴影里,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低声说:“老爷息怒。公开验看,反而更好操作。工匠行会的刘会长欠着我们八百两银子,届时让他带头挑刺,再买通几个有名望的老匠人……众口一词之下,那丫头就算造出飞天木鸟,也是‘奇技淫巧’。”
李员外喘着粗气坐下,眼神阴鸷:“不止。你去告诉黄文远,三日后,我要看到那架木鸢当众散架——无论用什么方法。”
“可是那么多人在场——”
“所以才是‘意外’。”李员外冷笑,“机关之物,运行中出些故障,不是很正常么?”
师爷会意,躬身退出。
窗外,乌云再度聚拢,遮住了刚刚露面的月亮。一场更大的暴雨,正在酝酿之中。
而工坊里,陈巧儿终于放下了炭笔。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齿轮计算已经完成,最后一个数字写得力透纸背。
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
“三天。”她轻声自语,“足够让这只木鸢,变成你们再也拆不掉的存在。”
远处的天空,一道闪电无声划过。
如同某种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