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拼装顺序也与孙大师不同。孙大师是逐层堆叠,一层完成再上一层;陈巧儿却是先搭框架,再填充细节,最后才安装那些装饰性的构件。
台下懂行的人渐渐看出了门道。
“孙大师的手法,中规中矩,稳妥有余。”
“陈娘子的手法——这是先立骨架,再添血肉!她是从整体入手,再处理局部!”
“妙啊!这样拼出来的结构,比逐层堆叠的更稳固!”
孙大师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拼完了第二层,正要安装第三层的立柱,却发现——他的构件不够了。
不对,不是不够,而是——他抬头看向陈巧儿那边,只见她手中正在拼装的,正是他需要的构件!
他方才分类时只是粗略地将同类构件放在一起,并未严格区分每一层所用的材料。此刻用到第三层,才发现第二层用错了构件,有两根本该用于第三层的立柱,已被他装在了第二层!
而陈巧儿,方才的分类如此细致,每一根构件都按照其在望江楼中的位置严格区分,绝无错用之虞。
“时间到。”周大人开口。
孙大师的模型拼完了两层半,第三层歪歪扭扭地架在那里,有两根立柱明显不匹配,整个结构摇摇欲坠。
陈巧儿的模型,巍然矗立,每一处榫卯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拆散过。
“第二局,陈巧儿胜!”
三局两胜,胜负已分。
孙大师面色惨白,他的徒弟们垂头丧气。台下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些读书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周大人站起身,正要说话——
“且慢!”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正是李员外。
他走到台前,向周大人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周大人,这两局虽胜,却不足以证明什么。辨材拼装,不过是匠人小技。今日考较的,不是‘女子能否为匠’,而是‘此二人是否有伤风化’。”
他转身,面向台下百姓,声音陡然拔高:“诸位!此二女同进同出,同寝同食,行止亲密,远超常理!我大宋以礼治国,岂容这等——”
“李员外。”
陈巧儿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走到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员外,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你说我与七姑行止亲密,远超常理。那我想问你——何为常理?”
李员外一怔,随即冷笑:“男女有别,内外有分。你们二人——”
“我们是女子。”陈巧儿一字一句,“两个女子,同进同出,同寝同食,有何不可?姐妹之情,闺中之谊,自古以来便有。你口中‘有伤风化’,不过是往我们身上泼的脏水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我们‘以色媚人,以技惑众’。那我问你——望江楼屹立不倒,是不是媚人?水车灌溉良田,是不是惑众?我与七姑所行之事,利国利民,惠及千家万户,这叫媚人惑众?”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说得对啊!望江楼是她修的,水车是她改的,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李员外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听说他之前就想请陈娘子去他家修园子,被拒绝了,这才怀恨在心——”
李员外面色铁青,正要反驳,忽然——
“好!说得好!”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让开一条路,只见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入场中。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极为有神。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看那服饰,竟似是京城来的官员。
周大人霍然站起,面色大变:“老——老师?”
老师?
陈巧儿一怔,随即看见那老者向她微微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赏。
“老夫致仕多年,本不想过问世事。”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听闻有人诋毁鲁大师的关门弟子,老夫不得不来。”
他走到台前,看了李员外一眼,那一眼平静如水,却让李员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老夫与鲁大师相交四十载,他的弟子,老夫信得过。至于什么‘有伤风化’——”
他转身,面向台下百姓,声音陡然洪亮:“老夫年轻时曾在江南为官,见过多少能工巧匠,其中不乏女子。那些女子,有的织锦天下无双,有的造桥惠及乡里。她们与同门姐妹同吃同住,日夜研习技艺,这叫志同道合,这叫惺惺相惜!若这也叫有伤风化,那我大宋的礼教,未免也太狭隘了些!”
李员外灰溜溜地走了。
那些流言,在老者一番话后,仿佛被戳破的泡沫,无声消散。孙大师当众向陈巧儿行礼,承认技不如人,日后愿以她马首是瞻。
周大人设宴款待老师,陈巧儿与七姑作陪。席间老者问了陈巧儿许多营造之事,越问眼睛越亮,最后捋须笑道:“鲁老头收了个好徒弟。老夫回京后,定向将作监举荐。”
将作监。
那是大宋最高营造机构,掌理宫室、城郭、桥梁、舟车等一切营造之事。
陈巧儿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敬行礼:“多谢前辈抬爱。”
夜深,二人回到住处。
七姑点上灯,回头看向陈巧儿,只见她坐在桌前,望着那盏灯火出神。
“巧儿姐,今日辛苦了。”
陈巧儿回过神,笑了笑:“你也是。第一局,多亏你。”
七姑摇头:“没有巧儿姐教我,我连木头都认不得。”
二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有些东西,比往日更深了些。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
“嗯?”
“今日那老者说,我们这叫志同道合,惺惺相惜。”陈巧儿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你觉得呢?”
七姑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灯影在她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巧儿姐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
陈巧儿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夜深人静,沂州城沉入梦乡。
而在城西李府的密室里,李员外面色狰狞,将手中的沉香木珠狠狠摔在地上。
“贱人!”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望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那是当朝权相的门生、如今在京中手握重权的某位大人的画像。
“陈巧儿,花七姑——”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们以为有周大人护着,有那老不死的撑着,就高枕无忧了?我要让你们知道,得罪了我李某人,便是得罪了整个——”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恨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