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基地,玄武·轻骑兵在幽暗的隧道中缓行,车轮碾压过浇筑了碳纤维增强材料的地面,隧道壁上的生物冷光源逐次亮起,勾勒出前方越来越开阔的空间。
纪沧海坐在副驾驶位,战术目镜上流淌过这座代号“昆仑”的地下城的各项数据——温度恒定19.7摄氏度,湿度42%,空气含氧量23.1%,负离子浓度是地表原始森林的3.2倍。
“到了。”驾驶位的李雨菲轻声道,这里毕竟是她一手扩建的,也算是轻车熟路。
车驶出隧道尽头。
然后,纪沧海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构空间,似乎是掏空了整座山。
穹顶高逾三百米,整体呈完美的半球形,表面覆盖着自适应光学材料,此刻模拟着晴夜北纬48度的真实星空,猎户座腰带三星正在天顶闪烁。
穹顶之下,是十二层环形平台,以螺旋结构向下延伸至中央的核心区。
“这里每一层平台都是一个独立的科研集群,”李雨菲指着第一层悬浮在反重力场中的数十个透明实验室,“那里是基础物理圣殿。”
纪沧海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穿着白色研究服的身影在其中穿梭。
他看见一个头发蓬乱的研究人员正对着一块全息屏手舞足蹈,屏幕上流淌着质能方程的十七种推演路径。隔壁实验室里,一个神情严肃的女士正操纵机械臂,从铅屏蔽容器中提取微克级的镭盐。
另一层巨大的3D打印机正生长出涡轮叶片的结构,金属粉末在定向能量束下逐层熔合。几个年轻工程师围着一段碳纳米管缆绳样品争论,其中一人挥着手:“杨老说了,理论极限是3万公里,我们现在才做到1万2!”那年轻人眉目间依稀能看出20岁左右的模样,面容很是熟悉。
还有一层吸引了纪沧海的注意,在那透明培养舱中,水稻植株在人工日光下抽穗,麦穗颗粒饱满得不真实,隔壁区域,几个穿着无菌服的研究员正观察小白鼠,也不知道给它注射了什么新药品。
在最下方的空旷区域,直径五十米的环形装置正在组装。它像两个交错的巨环,表面流淌着幽蓝色的能量纹路,数十台工程机甲正在焊接最后的支撑结构。装置中央悬浮着一个奇点,肉眼看去只是微微扭曲的空间,但战术目镜显示那里正在进行超高速的数据交换。
“那是……”纪沧海看着这熟悉的装置,声音发干。
“新版的穿越机架构。”李雨菲轻笑道,“或者说,‘方舟’的发动机。”
三人刚下车,一个穿着沾满机油工装裤、头发扎成丸子头的女子就风风火火冲了过来,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六角扳手。
“李姐!你来得正好!”她眼睛发亮,“小爱同学刚刚提出了曲率泡的稳定方案,用真空零点能作为缓冲介质……”
“李慕青?”纪沧海有些看不懂了,“你一个学医的,怎么参与到科研里来了。”
李慕青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生气似的,挑衅道:“老娘当年也是省状元,跨专业很难吗?小爱同学有不懂的还经常请教我呢!”
“……”似乎也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纪沧海没有搭话,跟着向里走去。
他们穿过一条架设在空中的透明廊桥,脚下三十米处是粒子对撞机的超导线圈阵列。廊桥尽头,是一扇铭刻着“文明摇篮”四字的合金大门。
门无声滑开。
扑面而来的是……孩童的喧闹声。
那是一个占地近万平方米的开放式学习空间,挑高十五米,四周是落地全景窗,可以俯瞰整个科研核心区。
十几个年龄8-14岁的孩子正围在一块交互黑板前,站在中间讲解的少年瘦削但眼神锐利,他在黑板上画着流体力学方程:“所以冯·卡门教授说,这个涡街频率公式还可以用复变函数重构……”
黑板前,一个更小的孩子举手:“哥,如果用你上周说的张量方法,是不是可以简化二阶项?”那孩子鼻梁上架着自制眼镜。
没有理会这些用谁都懂的汉字组合成谁也听不懂的语句的小屁孩,纪沧海等人继续深入。
旁边的实验台围着几个小姑娘,她们正用显微全息仪观察细胞分裂。其中一个女孩突然跳起来:“汤老师!我发现叶绿体移动速度和光照波长的关系不是线性的!”
“……”感觉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纪沧海,仓皇的逃离,生怕哪个小屁孩拉住他问问题。
当来到休闲区时,出乎意料,这里人最多。
一个10岁左右的少年正用毛笔临摹王羲之《兰亭序》,旁边,几个孩子在排练京剧和舞台剧混编的曲目,看样子是他们自编自导自演。
“他们每天上午学基础学科,下午自由选择项目组,晚上……”钱昭华指向远处的休息区。
那里,爱因斯坦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围着一圈孩子。他手里拿着两个苹果:“所以,艾萨克爵士认为所有东西都往下掉,是因为有个叫引力的玩意儿,但如果我们坐在一束光上往前看……”
“会看见时间变慢!”一个圆脸男孩抢答。
爱因斯坦大笑,把苹果抛给孩子:“对!但为什么呢?明天我们来讲讲时空怎么弯的……谁带巧克力当学费?”
整个空间充满了这种奇特的混合感,最前沿的科学猜想与稚嫩的童声,千年文明经典与超越时代的工具,严密的逻辑与天马行空的想象。
纪沧海看了很久,轻声问:“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吗?”
“知道。”李雨菲走到窗前,看着下方忙碌的科研巨构,“现在的电视台增加了新闻联播节目,是他们每天的必修课,每周也会有组织的讨论时事政治,我有时也来主持辩论。”
“这帮小屁孩辩论?能谈出什么来?”纪沧海不屑的撇了撇嘴。
“这些家伙人小鬼大,北美兵棋推演都给搞出来2套了。”她顿了顿:“我们这还开历史课,比如上周讲的是旅屠事件,给他们看照片,读幸存者记录。一个孩子吐了,三个孩子哭了整晚。第二天,其中一个孩子来找我,问‘老师,如果我们造出能飞到星星上的船,是不是就没有人抢地盘杀人了?’”
“你怎么回答的?”纪沧海问。
“我说船只能带人去远方,但让人不互相残杀的,是这里。”李雨菲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那些孩子,“和这里。”她指的是整个昆仑。
李慕青轻声补充:“我们筛选了927名孩子,大多是那些历史上有记载的名人,还有些我们发现的,善于发现思考的,看到蚂蚁搬家会蹲下来研究行进路线,搬运重量的那些好奇宝宝。”
这时,学习区中央的钟声响起。
孩子们迅速但有序地收拾物品,按区域列队,没有催促,没有喧哗。
一个身穿素色长袍、气质温婉的女子,她叫叶知秋,曾是江南女塾先生,现在是摇篮总教导。她走到中央平台,身后的全息屏亮起,显示着今日的终末议题:
“文明的选择·第七课”
主题:如果你们拥有改变一项世界规则的力量,会改什么?
孩子们开始发言。
第一个女孩:“我想改能量守恒定律,让每个人劳动产生的能量,都能储存起来传给后代。这样我太公耕田的力气,就能变成我现在学习的光。”
接着是个左腿有些微跛的12岁男孩:“我想让所有数学公式都带有美感权重,丑的公式不准被自然规律采用。这样宇宙会变得更……优雅。”
一个帅小伙站了起来,扶了扶眼镜:“我想造一种战争熵减器——任何地方想打仗,武器能量都会自动转化成粮食。原理可以用二定律的拓展形式证明……”他开始在黑板上写公式。
最后轮到那个年龄最大的少年,少年沉默了很久。
“我想改距离。”他声音清晰,“让地球上的任何两个点,都像手心到手背那么近。这样就不会有我们的土地,你们的土地,只有大家的土地。”
他顿了顿,补充:“我已经设计出了曲率引擎的初级模型,用时空度规的局部重整化实现。草稿在第三实验室的服务器里,编号QXS-1914-12-17。”
全场安静了五秒。
然后叶知秋温柔地问:“孩子,如果改距离的代价是,你自己会永远困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呢?”
少年想了想:“那也行。”
“为什么?”
“因为……”少年看向窗外,那里,时空锚定器的幽蓝光芒正缓缓脉动,“总得有人让其他人能去更远的地方。”
纪沧海闭上眼睛。
他想起核冬天的地下长城内,自己的老师把记载了他教育心得的芯片塞给他:“沧海……如果重来……告诉孩子们……别盯着脚下的六便士……”
“队长?”李雨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纪沧海睁开眼,对李雨菲说:“我没想到你们把学堂搞得那么有声有色。”
“这让我想起了很多……”他停步,回望那片充满光与未来的学习区,那里,孩子们正在计算如何让宇宙变得更温柔。
“我们留给下一个文明纪元的礼物,除了科技,还应该有什么。”
李雨菲轻声接话:“人才呗,星空很美,但更重要的是手拉手一起看星空的人。”
纪沧海笑了:“那就这么写进宪章第一条。”
他们离开文明摇篮,合金大门关闭前,传来最后一段对话:
是爱因斯坦在问那个少年:“你真觉得曲率驱动可行?”
少年回答:“不知道,但如果我们不试着把‘不可能’变成‘可能’,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咸鱼是什么?”
“哦,那是宋子健叔叔说的梗……”
合金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文明摇篮”里孩子们的讨论声隔绝成隐约的背景音。
走廊里,自适应光源随着三人的脚步渐次亮起,在碳纳米涂层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纪沧海走得很慢,他就用一双肉眼,看着这深埋地下的、属于未来的城市。
李雨菲和李慕青跟在他身后半步,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们穿过连接第七层与第六层的螺旋坡道,坡道外侧是全景玻璃墙。往下看,第五层的生物花园里,那些亩产预估2800公斤的水稻正在模拟季风吹拂下泛起绿浪。往上看,第八层的高能物理环中,质子束流正在超导管道里以近光速回旋,探测器记录着每一次碰撞,那是人类在叩问物质最深的秘密。
但纪沧海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玻璃倒影里,自己眼角的细纹,不经意间,自己也步入中年了。
“雨菲。”他突然开口。
“怎么了?”李雨菲上前半步。
“你说,一个文明,真正能传承下去的是什么?”
李雨菲沉吟片刻:“是知识?科技?或者……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