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沧海摇头,手指轻叩玻璃墙。
墙外,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正趴在高精度机床旁,用游标卡尺测量涡轮叶片的公差,他专注得连额头的汗珠滚进眼睛都不擦。
“你看他。”纪沧海说,“如果他从小被告诉你数学不行,只能去种地,如果他每天放学要去私塾补课,因为不补就跟不上进度,如果他的老师心思都在课外开小灶挣银子,上课只照本宣科……”
工程师调整了参数,机床重新启动,发出蜂鸣般的轻响。
“那么今天,在这里,调整这台能加工百万分之一毫米精度叶片的机床的,就不会是他。”纪沧海转过身,看着李慕青和李雨菲,“而是一个或许更聪明,但从小被灌输了知识是用来换官位、换银子的人。”
李雨菲轻声接话:“你在想摇篮外面的孩子。”
“在想所有孩子。”纪沧海走向电梯,按下通往地面指挥中心的按钮,“昆仑这九百二十七个孩子,即便是没有我们扶持,也会在相应的土壤下发芽,茁壮成长。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一进程,但是外面的那些孩子呢?”
电梯无声上升。
金属轿厢的墙壁映出三人肃穆的脸。
“魏巍最近在推屯居学堂普及令。”李雨菲汇报道,“但阻力很大,很多乡绅暗中抵制,说泥腿子认几个字就行了,学多了心野。还有些前清的酸儒,偷偷开私塾,教四书五经,暗中诋毁我们的新教材。”
电梯门开。
他们走进地面指挥中心,这里位于大兴安岭某座山峰的内部,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分格显示着全国主要城镇的实时画面。其中一格,是山东某个屯居的露天学堂,三十多个孩子坐在砖头垒的凳子上,跟着年轻女教师念天地玄黄。
女教师的棉袄打着补丁,但眼睛很亮。
纪沧海在那格画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通讯台前,接通了直达执政官办公室的通讯。
屏幕亮起,出现魏巍的脸,他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公文,眼袋深重。
“老大,我在批教育预算,正好要找你……”魏巍话没说完。
“听我说。”纪沧海打断他,“从现在起,龙国立三条铁律。刻在宪法首页,刻在每所学堂的门口,刻在每个官员就职宣誓词里。”
魏巍放下笔,坐直身体。他熟悉纪沧海这种语气,每当这位队长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话,就意味着问题十分的严重。
“第一条。”纪沧海竖起一根手指,“教育只在学堂,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有委培生、特权生、课外私塾、补习机构。任何非学堂进行的、以考试或升学为目的的教学,学生一律总成绩减30%的分数。”
指挥中心里,几个值班参谋倒吸一口凉气。
魏巍眉头都没皱:“理由?现在可是有很多家族还在实行家学精英教育。”
“家学可以适当放宽限制,但是要注意那些打着家学名义的私教。因为一旦开了口子,就会形成两个阶级,付得起补课费的和付不起的。最后固化阶级是一方面,以技巧提升成绩的,将那些不懂的学习,不会学习,甚至稍微会点学习的,都捏成了一个模子。先不说这些思维模式固化的孩子有没有前途,那些原本的好苗子有可能都被带歪了。”纪沧海声音冷硬,“学堂必须是绝对公平的圣殿,是教育资源最集中、最丰富的地方。进去的时候,你是农民的儿子还是官绅的世子,可能还看个父辈,出来的时候,你是什么,只取决于你学到了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是提供公平的环境。”
“第二条。”第二根手指竖起,“没有快乐教育,后世即便人才溢出,也不可搞快乐教育那一套,要让孩子们感觉到学习本身就是快乐的——当你解出一道难题,当你读懂一首诗,当你亲手让种子发芽。但这种快乐,是攀登后的清风,不是躺平的麻醉。谁敢提减负、快乐、宽松,就让他去边疆学堂教十年书,看看孩子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李雨菲在旁轻声补充:“心理学组的数据显示,适度的挑战感和成就感,才是激发长期学习动力的关键。所谓快乐教育,是精英阶层让底层安于无知的糖衣毒药。”
魏巍飞快记录:“那如果孩子真的学不会呢?总有天赋差异。”
“这就是第三条。”纪沧海竖起第三根手指,“天生我材必有用,数学学不通的,去测试匠艺手感,诗文背不下的,去测空间想象,体弱多病的,去测心算速记。每个孩子,必须在十二岁前完成六大类三十四项潜能测试。然后——分流,但不定死,我看基地的摇篮计划就执行的很有意思。”
他走到大屏幕前,调出一份由昆仑文明摇篮提交的教育经验汇报:
“龙国人才培育体系·雏形”
天枢院:顶尖理论天赋者,限额招收,配国宝级导师。
璇玑院:工程、制造、应用技术天赋者,与各大工厂、实验室直通。
瑶光院:人文、艺术、社会学科天赋者。
开阳院:军事、体育、特殊体能天赋者。
玉衡院:农业、手艺、实操类天赋者。
摇光院:综合天赋均衡者,进行通识教育,后期二次分流。
“但关键在这里。”纪沧海指向草案最后一页,“所有分院,课程互通30%。天枢院的孩子必须每学期去玉衡院种十天田,摇光院的孩子可以申请旁听璇玑院的机床课。十六岁前,允许三次申请转院测试。”
魏巍眼睛亮了:“这不就是……动态分流,保留可能性?”
“对,不要简单的数理化,文理科一棍子打死,”纪沧海点头,“一个孩子十二岁时数学不好,可能只是没开窍。但如果我们在他十二岁就盖上‘庸才’的章丢去搬砖,那他十四岁时突然迸发的数学天赋,就永远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死亡’。”
“还有教师。”李雨菲插话,“现在很多学堂的先生,薪水还不如茶馆跑堂。”
“改。”纪沧海斩钉截铁,“龙国教师的俸禄,对标同级官员。教出天枢院苗子的先生,薪酬加三倍;连续三年输送人才达标率前十的学堂,全体教职授‘育才勋章’,享终身津贴。”
魏巍算了算:“财政压力会很大,光是山东一省,按这个标准,每年教师薪酬就要多支出至少两百万银元。”
“教育款项投入多少都不为过。”纪沧海说,“不够的话,从四象、五灵那些军工企业的利润里划,今年开始划三成进教育基金。”
魏巍毫不犹豫道:“没问题,其实我早想说了,咱们赚那么多银子,不花在孩子身上,难道等着生锈?我就等你们这句话。其实草案我早拟好了,和你想的八九不离十。但这么激进的改革,没有你们俩点头,我推不动。”
他调出一份文件,标题是《龙国教育根本法(草案)》。
其中用红字标出的核心条款,几乎与纪沧海刚才说的逐字对应。
“但是,”魏巍神色严肃起来,“真要推行,会流血的。那些靠开私塾敛财的乡绅、那些想把持知识特权的旧文人、甚至我们内部一些觉得老百姓懂太多不好管的干部……他们会反扑。”
纪沧海走到窗边。
窗外是1914年大兴安岭的冬夜,原始森林被积雪覆盖,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银色海洋。更远处,有狼嚎隐约传来——那是真实的、未被文明完全驯服的荒野。
“那就流血。”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为了一条正确的路流血,好过为了维持一条错误的路,让整个民族在未来流干所有的血。”
他转过身,眼里映着指挥中心的灯光,亮得骇人:
“告诉所有反对者——”
“他们可以亮齐兵马和我们打,可以在朝堂上和我们争,可以在报纸上和我们撕。”
“但谁敢动孩子们的书桌,谁敢在教育的土壤里下毒……”
“我纪沧海,会亲自去他家门口,问他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不是想死?”
死寂。
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气流声。
许久,魏巍深吸一口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加盖执政官金印。
“明白了。”他说,“铁律三条,我会让它变成三百条实施细则,钉进这个国家的每一寸骨头里。”
通讯结束。
屏幕暗下去。
纪沧海依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和夜。
李雨菲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纪沧海伸手,在凝结了冰花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那是一艘流线型的飞船,船头指着星空。
“等这些孩子长大,等他们造出能飞向比邻星的船……”
“等他们站在陌生的星球上,回望地球……”
“我希望他们记住的,不是我当年靠补课才挤进天枢院,而是——”
他收回手,冰花画出的飞船在慢慢融化。
“而是那个时代,给了每个做梦的孩子,一张平等的书桌。”
窗外,雪停了。
云层散开,真正的星空露出来——不是昆仑穹顶模拟的,是清澈凛冽、毫无遮挡的星空。
银河横贯天际,万千星辰沉默闪耀。
它们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起与陨落。
而今夜,在这颗蓝色星球的一片森林深处,几个人类决定,要让下一个仰望星空的孩子,不再被起跑线的淤泥绊倒。
“走吧。”纪沧海最后看了一眼星空,“回昆仑,钱老还在等我们讨论时空锚定器的能源方案。”
他们走向电梯。
身后,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那个山东屯居学堂的画面里,女教师正指着黑板上的字,孩子们齐声跟读,稚嫩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电梯门合拢。
将那些声音,将那片星空,将这个夜晚所有的重量与希冀,都关在了门外。
也关进了,即将到来的、新时代的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