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门多西诺角以北三十公里,废弃的红杉木伐木场。
佐藤一郎坐在一截被链锯放倒的红杉木树桩上,树桩的横切面直径超过四米,年轮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巨兽的指纹。
他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龙国东方美食厂生产的远征三号口粮,包装上印着中日英三语说明,味道像掺了锯末的石灰,他敢保证这绝对是小作坊产的,因为他在美军基地搜到过东方美食厂的单兵口粮,那味道赶得上他们家月见节的大餐了。
虽然味道上有区别,但是效果还是杠杠的,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缓慢咀嚼,饥饿感缓缓的消退。
周围是一些规律的声音。
不,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原始的存在——呼吸声。
一万两千人的呼吸声,在红杉林的阴影里起伏。有人靠树坐着,有人蜷在落叶堆里,有人站着,但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静止。只有眼睛在动,像黑暗中窥伺的狼群。
佐藤咽下饼干,打开地图,上面标注着周围五十公里的地形图,上面新画的七个标记,代表刚刚取得联系的其他成功登陆并建立据点的樱花远征军驻地。
还有几个打了叉号的标记点,那些部队,要么在登陆时被美军海岸巡逻队歼灭,要么在向内陆渗透时遭遇民兵伏击,要么……只是迷路了,消失在加利福尼亚冬季的森林和山地中。
根据他们这些师团汇总来的不准确消息,一千二百万撒向北美大陆的远征军,第一周就损失了将近两百万。
佐藤合上地图,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部队。
第41师团——如果还能这么称呼的话。名义上四万八千人,实际能拿枪作战的不超过三万。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三八大盖的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汉阳造只剩下刺刀了、俄制莫辛纳甘的枪栓都锈住了,还有三分之一的人拿着伐木斧、削尖的木棍、甚至只是绑了石块的木棒。
军装?统一的土黄色制服在海上运输时就已破损不堪,现在大多数人裹着从废弃农场里翻出来的粗呢毯子、帆布,有人甚至把教堂的窗帘扯下来披在身上,听隔壁师团的说,龙国在空投新军装,这群混蛋,为什么不空投弹药和武器,给劳什子土黄军装算什么!保持蝗军固有色吗?
抱怨归抱怨,他们还活着。
而且,佐藤发现一件可怕的事,他手下这些人眼睛里的光,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支帝国军队都要亮。
那不是武士道的狂热,不是为天荒效死的荣耀。
是更赤裸、更原始的东西——
饥饿。
以及被饥饿淬炼出的,对活下去这件事本身,近乎偏执的专注。
“师团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佐藤转头,来人是第一联队联队长小野次郎,曾经的京都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现在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是被美军骑兵的马刀划的,他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统计完了。”小野的声音干涩,“能战斗的,两万九千四百二十一人。伤员三千七百,其中重伤八百余,没有药品,大部分撑不过今晚。食物……按最低配给,还够两天。”
佐藤点头,没说话,在躲避美军围堵过程中,很多劫掠的物资遗失了。
他看向红杉林深处,那里,几个士兵正围着一头刚打到的鹿——不,不是打到的,是用削尖的木矛设陷阱捕到的。他们用刺刀剥皮,动作熟练得不像军人,像……猎户。
事实上,他们中很多人征召前就是渔夫、农夫、矿工。帝国在最后时刻的征兵,已经把十四岁到六十岁的男性几乎搜刮一空。
“美军动向如何?”佐藤问。
“三十公里外的布拉格堡要塞,有一个团的正规军,大约一千二百人。另外,附近三个镇子组织了民兵自卫队,人数大概……五千。”小野顿了顿,“但他们不敢进森林,昨天我们一支三十人的侦察队遭遇了他们一百多人,交换比是一比十二。”
佐藤挑眉:“我们死一,他们死十二?敌方人数优势还能打成这样?”
“不。”小野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残酷的表情,“我们死十二。”
佐藤愣住了,咱们死十二怎么还有脸拿出来说。
“但是我们打赢了,虽然只打死一个人,但是打得他们四散逃窜,丢弃武器,哭着喊妈妈。”小野继续说,“而我们的死换取了胜利。”
“说说……”佐藤听得有些迷糊。
小野展开那张皱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交战示意图:“美军战术还停留在排队枪毙时代,他们会在两百码外列队,军官吹哨,齐射,但我们……没有队形。”
佐藤懂了。
蝗虫不需要队形,蝗虫只需要扑上去,用数量淹没一切,只是30只蝗虫扑100个美军……
似乎是看出来佐藤的疑惑,他继续道:“只要是我们有一人抵近,手榴弹就会扔到洋鬼子人群里,趁着他们重新排队的时候,其他人一拥而上。”
“这个经验可以师团内推广下……”佐藤若有所思道。
“还有,”小野压低声音,“从其他据点传来的消息……有人开始就地补给了。”
佐藤眼神一凛。
龙国提供的单程口粮早已耗尽,这一周来,部队劫掠的食物也消耗的七七八八,很多体弱的靠采集野果、捕猎、挖掘植物根茎维生。但冬天加州的荒野,能给一支四万人的部队提供多少食物?
昨天,已经有人饿晕过去。
今天早上,佐藤在营地边缘发现了三具尸体,不是战死的,应该是饿死的。尸体被发现时,大腿和手臂上的肉有被切割的痕迹,凶手没找到,也不需要找。
当饥饿突破某个阈值,人就不再是人。
是蝗虫。
“我们不能变成野兽。”佐藤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
小野沉默了很久,才说:“师团长,龙国那位宋长官离开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们是工具,是洪水,是清道夫。工具不需要道德,洪水不需要方向,清道夫……只需要把垃圾扫干净。’”
佐藤闭上眼睛。
他想起东京最后的日子,他们的天荒誓师时说:“诸君,此去美洲,不为征服,不为荣耀,只为……活下去,哪怕像蝗虫一样活下去。”
活下去。
他睁开眼,站起身。
“召集所有联队长,我们今晚转移。”
“去哪里?”
佐藤指向地图上一个点,那是布拉格堡以南十五公里的一个山谷,标注着“约翰逊农场及周边十二个小型种植园”。
“这里。”他说,“有粮食,有牲畜,有越冬的储备。”
小野喉结滚动:“现在的农场都武装起来了,还有一些配备了正规军,如果我们陷入僵持,美军正规军一定会……”
“那就让他们来。”佐藤打断他,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骨头,“告诉士兵们,打下农场,每人能分到一碗热汤,一块熏肉。打不下……”
他没说完。
但小野懂了,打不下,这三万人里,至少会有一半在三天内开始吃同伴的尸体。
命令传下去了。
没有动员讲话,没有誓师仪式。
只有各小队队长挨个拍醒睡着的人,低声说:“有肉吃了。”
就这四个字。
然后,红杉林里那几万个静止的人影,开始动了。
他们从树影里钻出来,从落叶堆里爬出来,从岩石后面站起身,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的机器。但眼睛里的光,统一转向了南方约翰逊农场的方向。
那不再是饥饿的光。
是饥饿即将被满足的预演。
下午4点30分,队伍开始移动。
没有队形,没有纵队,只是一大片土黄色的人潮,沉默地涌出红杉林,淌过结冰的小溪,爬上覆盖着枯草的山坡。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节肢动物在爬行。
偶尔有人摔倒,旁边的人会伸手拉一把,没人说话。所有的能量都储存在双腿里,储存在盯着前方地平线的眼睛里。
佐藤走在队伍中间,身旁是举着师团旗的旗手,那面旗已经破烂不堪,但依然死死绑在一根红杉树枝上,在加利福尼亚冬季的寒风里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前方侦察队传回消息:“发现美军巡逻队!三十人左右,骑兵,正在山谷出口设卡!”
队伍停了下来。
数万人像瞬间凝固的蚁群,静止在山坡上。
佐藤举起望远镜。山谷出口处,三十几个美军骑兵正在下马,把路障拖到路上。他们穿着厚呢大衣,戴着毛茸茸的帽子,有人还在抽烟,说笑声隐约传来。
这些士兵大概觉得,在后方十五英里的地方设卡,只是例行公事。
他们不知道,一公里外的山坡上,有三万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师团长?”小野低声问,“绕路还是……”
佐藤放下望远镜。
他看向身边的士兵,一个最多十六岁的少年,脸颊瘦得凹陷,握着一杆比他还高的汉阳造,手指冻得发紫,但眼神死死盯着那些美军,不,盯着美军战马鞍袋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那是粮食袋。
佐藤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那不是语言,是某种从腹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野兽般的低吼:
“吃——”
下一秒,蝗群动了。
没有冲锋号,没有呐喊。
只有第一排的人突然开始奔跑,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像雪崩的起点,然后整片山坡的土黄色人潮倾泻而下。
美军骑兵愣了两秒。
他们看见黑压压的人潮从山坡上涌下来时,第一反应是,这他妈是什么?迁徙的野牛群?
然后他们看清了那些人的脸,凹陷的眼窝,皲裂的嘴唇,眼睛里那种非人的光。
“上帝啊……”一个年轻士兵喃喃。
“开火!”队长尖叫。
三十支春田步枪开火,子弹射入人潮,前排有十几个人倒下,预想中的震慑画面没有出现,人潮没有丝毫停滞。倒下的人被后面的人踩过,有人甚至在被踩死前还伸手去抓前方同伴的脚踝,想借力爬起来。
距离迅速缩短:五百码、三百码、一百码……
美军开始慌了,这批刚刚支援过来的没见过这种冲锋,不躲不闪,不找掩护,就是直线扑上来,用身体消耗子弹。
“上马!撤退!”队长喊。
但来不及了。
第一波蝗虫已经扑到路障前,他们没有去翻路障,而是直接用人墙压上去!几十个人用身体压在砍倒的树木上,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背跃过去!
美军骑兵慌忙上马,但已经陷入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