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气温比北京低不少,深秋的寒意已颇为料峭。陈启裹紧风衣,随着人流走出泰格尔机场。前来接机的会议工作人员是位彬彬有礼的德国小伙子,将他送到位于市中心的酒店。酒店古色古香,大厅里悬挂着描绘柏林历史的油画,壁炉里燃着虚拟火焰,为这栋老建筑增添了几分暖意。
会议明天才开始,陈启放好行李,并未感到多少时差带来的倦意,反而有种奇异的清醒。他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异国城市特有的气息。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秩序井然,与北京街头的喧嚣鼎沸迥然不同。他想起了临行前周哲的叮嘱:“多看,多听,多想。技术可以争辩,立场无需隐藏,但方式要智慧。记住,你背后是‘基石’计划,是无数同行的努力,也是中国复杂道路场景给出的真实答案。”
第二天上午,会议在柏林工业大学一座现代化的报告厅举行。参会者来自世界各地,既有西装革履的工业界代表,也有衣着随性的学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低语声。陈启见到了汉斯教授,老人精神矍铄,热情地与他握手,低声说:“陈,放轻松,就像在你的实验室一样。这里很多人对你们的工作抱有真正的兴趣,当然,也总有人带着偏见。”
主题报告环节,OpenDrive基金会的代表,一位来自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在形式化验证领域久负盛名的老教授,首先登台。他逻辑严密、充满激情地阐述了“可验证性”作为自动驾驶安全基石的极端重要性,批评当前主流的基于机器学习和海量数据的方法“本质上是黑箱”,“其可靠性无法被数学证明”,并描绘了通过开源协作、形式化方法构建“可信赖”自动驾驶系统的宏伟蓝图。报告赢得了许多学术界人士的掌声,尤其是年轻的研究生和博士后,眼中闪烁着对“优雅理论”的向往。
接着,一位来自某跨国车企的代表,介绍了他们如何将形式化验证与传统的V模型开发流程结合,用于关键控制器件的安全认证。报告务实,但听众反应相对平淡。
轮到陈启时,他能感觉到台下投来的目光中,好奇、审视、质疑兼而有之。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他没有选择高谈阔论理论,而是直接从一组触目惊心的交通事故统计数据开始——那些由于传感器局限、环境突变、人车博弈复杂性和长尾场景导致的悲剧。然后,他展示了“天穹”系统在真实中国道路(隐去了具体标识)上遇到的各种极端、罕见但致命的场景案例:暴雨中突然横穿马路的行人、隧道口因逆光“隐身”的故障车辆、被前车遮挡的“鬼探头”……
“在这些场景下,”陈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完美的感知在物理上不可实现,确定性的形式化模型难以构建。安全,首先意味着在不确定性不可避免的前提下,系统如何‘存活’下来。”他引入了“不确定性感知”和“风险预警”框架,用动画和图表,深入浅出地解释了如何量化感知的不确定性,如何实时评估综合风险,以及预警模块如何在主系统“犹豫”或“迷茫”时,提供关键的冗余安全输入。他展示了预警模块在模拟和实车测试中,如何提前零点几秒甚至数秒识别风险并介入,从而避免了多次潜在事故。
他特意提到了预警模块在“天穹”主系统升级后遇到的兼容性挑战,以及他们如何通过联合调试找到解决方案。“工程现实是复杂的,”他说,“没有完美的系统,只有不断适应、不断进化的系统。安全,是一个动态的过程,而非一个静态的属性。”
最后,他放出了那张“智慧工地”在暴雨中预警的照片。“这套源于车路协同的技术,现在正保护着工地上的工人。安全的技术,其价值最终体现在守护生命、提升效率上,无论在城市道路,还是在建筑工地。”
报告结束,掌声同样热烈,但成分似乎不同。更多来自工业界和务实派学者的区域,掌声更为持久。提问环节异常活跃。
“陈博士,您的框架很有趣,但如何证明您的风险量化模型本身是可靠的呢?它是否也可能存在未被发现的系统性偏差?”一位学者问。
“我们通过海量的真实和仿真数据对模型进行训练和测试,并且模型内部集成了多重交叉验证和不确定性自评估机制。我们承认任何模型都有局限,因此不将安全完全寄托于单一模型,而是构建多层防御体系。预警模块本身就是这体系中的一层。”陈启回答。
“您强调数据,但你们的数据并不开放。没有开源,如何保证你们的算法没有隐藏的危险?如何让社区帮助你们改进?”一位明显是开源倡导者的研究者提问,语气尖锐。
“我们重视数据的质量和标注精度,以及其在解决具体安全问题上的有效性。我们也在特定范围内开展数据合作与研究共享。我们认为,安全攸关的领域,需要在开放协作与审慎负责之间找到平衡。我们积极参与国际标准讨论,并致力于将我们的安全实践,转化为可公开验证的测试基准和评估方法。”陈启没有回避数据开放性问题,但也明确表达了立场。
陆朝阳坐在前排,一直没有提问。直到主持人示意时间将尽,他才举手,得到话筒。
“陈博士,感谢精彩的报告。”陆朝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清晰而平和,“我认同安全需要多层防御,也欣赏你们在工程上的努力。但我的核心疑问是:您的框架,本质上是一种基于概率和启发式的‘增强’,它或许能提高系统的鲁棒性,但它无法从根本上‘证明’系统是安全的。而自动驾驶,尤其是L4级以上,需要对安全做出可证明的保证。您是否认为,您的方法,与寻求形式化证明的路径,最终是互补的,还是代表了两种根本上不同的哲学?如果互补,边界在哪里?如果不同,您认为哪条路径更可能引领我们到达安全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