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直指核心,也极具挑战性。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启。
陈启沉默了几秒钟,并非被难住,而是在谨慎措辞。“陆博士的问题非常好。”他缓缓开口,“我认为,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两种路径不会是简单的非此即彼,而更可能是共存与协同。形式化方法,在系统边界清晰、环境假设明确的组件或属性上,可以提供强有力的保证,比如某些核心控制逻辑。而我们的方法,更侧重于处理开放环境中那些难以甚至无法完全形式化的不确定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多面孔。“至于哪条路径更可能引领我们到达安全的彼岸……我认为,安全没有单一的‘彼岸’。自动驾驶的安全,是一个在现实中不断被定义、被验证、被提升的过程。或许,真正的安全,不在于是否能构建一个完美无瑕、在数学上被证明的系统——因为现实世界本身就不是完美的——而在于我们能否构建一个能够理解自身局限、能够应对意外、能够从错误中学习、并且永远将人的安全置于首位的系统。这条道路,既需要数学的严谨,也需要工程的务实,更需要对人类驾驶员和交通环境复杂性的深刻敬畏。我们选择的,是一条直面现实世界‘不完美’和‘不确定’的道路,并试图在这种不完美中,寻找最大可能的安全。这条道路,我们正在用每一公里的测试,每一个解决的问题,来探索和验证。”
他没有直接说哪条路更好,而是阐述了不同的哲学和追求。回答完毕,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无论是否完全认同,陈启清晰、坦诚且富有洞见的回答,赢得了尊重。
公开的学术对话环节安排在下午,形式更自由。陈启和陆朝阳,以及其他几位学者围坐在台上。争论依然存在,但更多是观点的碰撞,而非立场的攻击。陈启抓住机会,详细询问了OpenDrive基金会在处理极端天气、罕见场景方面的具体思路,陆朝阳承认这是他们目前的挑战,并介绍了如何试图通过“场景描述语言”和“形式化场景生成”来覆盖更多 er cases。陈启也分享了他们在数据闭环、仿真测试与实车测试结合方面的具体实践。
讨论中,一位欧洲的资深学者感慨道:“或许,我们都需要跳出自己熟悉的范式。东方的实践,提供了海量的现实问题和解法;西方的理论,追求逻辑的严密和边界的清晰。真正的突破,可能发生在两者的交界处。”
会议结束后,陈启被许多人围住,交换名片,探讨合作可能。其中不乏真诚的研究者。他也主动找到陆朝阳,两人避开人群,在休息区的角落坐下。
“你的报告很有说服力,特别是那些真实场景案例。”陆朝阳递给他一杯水,“我之前可能过于执着于理论的纯粹性了。”
“你的问题也让我思考了很多,”陈启接过水,“形式化验证的追求没有错,那是安全的理想境界。但现实需要我们找到通往理想的路,哪怕这条路不那么‘优雅’。”
两人就一些具体的技术问题又交流了许久,虽然根本分歧仍在,但都认可对方工作的价值,也看到了合作的可能点,比如在测试场景的标准化描述、安全评估指标的统一等方面。
“希望以后有更多这样的交流,而不是隔空喊话。”分别时,陆朝阳伸出手。
“当然。”陈启与他握了握手。
离开柏林的前夜,陈启再次站在酒店窗前。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这次会议,他没有“打败”谁,也没有被谁“说服”。但他清晰地表达了自己,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在自动驾驶安全领域的另一种实践和思考。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不同的声音,看到了不同的路径,这让他对自己的方向更加坚定,也更具包容性。技术之路漫长,没有唯一的真理,只有在不同道路上跋涉的探索者。而他,将继续在自己的道路上,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手机震动,是周哲发来的消息:“听说表现不错。清江那边,智慧工地的案例引起了上面注意,可能要在更大范围推广。你的‘实践出真知’,看来要派上更大用场了。回来细聊。”
陈启看着信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关上窗,开始收拾行李。欧洲之行结束了,但新的挑战,刚刚开始。他将带着这里的思考与交锋,回到那片他熟悉的、充满生机与复杂性的土地,继续他的“不确定性”征程。而这条征途,正与清江那片工地上的探索,与这个国家波澜壮阔的改革进程,悄然交汇,共振出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