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1 / 2)

柏林的寒意被抛在身后,陈启带着会议论文集、满脑子的思考以及几盒给同事们的柏林小熊橡皮糖,回到了依旧喧嚣忙碌的北京。联合体实验室里,时间仿佛在他离开的短短一周里被高度压缩,项目进度又往前推进了一截,新的问题也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陈启没有时间回味欧洲之行,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他首先召集预警模块团队,分享了此次会议的见闻与思考,特别是关于形式化验证与工程实践路径的争论,以及会上一些前沿的研究方向。

“争论是好事,说明我们做的事有人关心,甚至有人‘害怕’。”陈启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上显示出他在柏林报告的最后一张图——那张暴雨中智慧工地预警的照片,“陆朝阳他们追求形式化的完美证明,这代表了学术界对确定性的终极向往。而我们,从工程现实出发,承认不确定性的普遍存在,并构建系统去应对它。这两条路径,短期内恐怕谁也说服不了谁,也替代不了谁。”

他调出新的资料,是会议上几位学者关于“可解释人工智能”和“因果推理”在自动驾驶中应用的最新论文摘要。“但是,他们的质疑也给我们提了醒。我们的风险量化模型,内部逻辑是否足够清晰、可追溯?当预警触发时,我们能否向驾驶员、向事故调查员,甚至向未来的‘机器法官’,清晰地解释‘为什么’?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也关乎责任界定和公众信任。”

团队中负责模型解释性的研究员眼睛一亮:“陈老师,您是说,我们要加强预警的‘可解释性’?”

“没错。”陈启点头,“我们不能满足于做一个有效的‘黑箱’,哪怕这个黑箱能救命。我们需要让它在一定程度上‘白盒化’。比如,当预警触发时,系统不仅要给出风险等级和建议,最好还能简要说明主要的风险源是什么——是左侧盲区有快速接近的车辆?是前方车辆异常减速且刹车灯不亮?还是传感器受强光干扰导致感知置信度下降?这能帮助驾驶员更快理解状况,建立对系统的信任,也为事后分析提供依据。”

“但这会增加计算开销,也可能暴露我们模型的某些弱点……”有成员提出顾虑。

“权衡是必须的。”陈启承认,“我们可以先从最重要的、最频繁的预警类型开始,尝试提供有限但关键的解释信息。安全性是第一位,可解释性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安全,而不是削弱它。这是我们需要探索的新方向。”

会议结束后,陈启带着从柏林带回的思考和团队讨论的初步想法,去找周哲和冯高工汇报。他详细描述了会议上的交锋、不同路径的支持者、以及潜在的学术合作机会,特别提到了与陆朝阳私下交流时,对方对极端场景覆盖和测试基准标准化的兴趣。

“陆朝阳这个人,虽然理念不同,但确实是做学问的,也有合作的可能。”周哲听完,沉吟道,“他背后的资本和某些势力想用开源、透明这套话语来抢占高地,但他本人未必完全认同那些政治操弄。我们可以尝试在具体的、相对中性的技术领域,比如测试场景库建设、安全评估指标等方面,寻找合作点。这既有助于打破他们的舆论围堵,也能吸收对我们有益的东西。”

冯高工更关心技术层面的启示。“可解释性这个方向抓得好。我们的系统将来要走向产品化、走向市场,面临的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有法律、伦理和公众接受度的问题。一个能说清‘为什么’的系统,比一个说不清但有效的系统,更容易被信任。你们可以先立个项,做些预研。另外,关于极端场景的覆盖,陆朝阳提到用形式化方法生成,这是个思路,但成本高、覆盖面有限。我们可以发挥我们的数据优势,结合仿真,构建更丰富、更贴近中国道路现实的极端场景库。这也是我们定义安全标准的话语权所在。”

陈启的思路被打开了。欧洲之行像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不同的风景,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所拥有的独特资源和挑战。他不再仅仅将自己视为一个算法工程师,而是开始从更系统的视角思考问题:技术路径、标准制定、产业生态、公众信任……

就在他梳理思路,准备撰写一份详细的会议总结与技术展望报告时,一封来自德国某知名汽车零部件供应商的邮件,静静地躺在了他的工作邮箱里。邮件以极其正式和客气的口吻,表达了对陈启在柏林会议上所做报告的“浓厚兴趣”和“高度赞赏”,并“诚挚地”邀请他担任该供应商新成立的“自动驾驶安全咨询委员会”的专家委员,提供“战略性建议”,承诺提供“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酬劳”和“参与最前沿技术讨论的机会”。

邮件措辞滴水不漏,充满了对陈启个人能力和学术成就的推崇,完全是一封标准的、令人难以拒绝的精英合作邀请。然而,陈启几乎立刻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味道。这家供应商,正是此前与“开源基金会”互动密切,且在传统汽车电子领域拥有极强话语权的巨头之一。他们看中的,恐怕不仅仅是陈启的“战略性建议”,更是他作为“天穹”核心预警模块负责人的身份,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中国自动驾驶国家队的技术积累和庞大市场。

这不再是学术交流,而是赤裸裸的人才与技术挖角,或者说,是一种更精巧的“融合”试探。

陈启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敲响了周哲办公室的门。

周哲仔细看了一遍邮件,冷笑一声,将邮件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挺快。看来你在柏林的表现,让他们坐不住了。硬的舆论攻势效果有限,就来软的人才渗透。请你去当‘顾问’,既能套取信息,又能在你身上打上‘国际合作’的标签,模糊界限,说不定还能制造些内部矛盾,一举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