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的春天，在繁花与尘嚣中稳步前行。智能建造产业推进会如期召开，场面比预想的更为热烈。刘国栋没有做冗长的报告，而是带着与会者直奔“未来社区”智慧工地现场。在干净整洁的指挥中心，大屏幕实时跳动着人员轨迹、设备状态、环境数据和风险预警信息；在工地上，佩戴智能安全帽的工人有条不紊地作业，无人驾驶的物料运输车沿着规划路线平稳行驶，引来阵阵惊叹。
“我们搞智能建造，不是为了好看，不是为了政绩，更不是为了赶时髦。”刘国栋在现场，对着众多企业家、投资者和同行官员，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开，“我们是为了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建筑行业事故高发、效率低下、资源浪费、管理粗放。我们是为了让工人在更安全的环境里工作，让项目在更可控的周期内完成，让城市在更绿色的方式下生长！”
他指着大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安全运行天数和数据：“这套系统，在座的有些专家可能觉得不够‘高大上’，有些环节可能还显得‘笨拙’。但我们不回避问题。正是在一次次预警、一次次处置、一次次优化中，这套系统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实用。上个月的暴雨预警，成功避免了可能的边坡坍塌伤人事故，这就是它价值的证明！”
“至于成本，”刘国栋话锋一转，“很多人问，值不值？我可以算一笔账。一次重大安全事故，带来的直接经济损失、工期延误、社会影响，是多少？我们投入的智能化改造费用，又是多少？更重要的是，人的生命安全，能用钱衡量吗？从长远看，效率提升、损耗降低、管理精细带来的综合效益，足以覆盖投入。我们清江，愿意为这样的探索支付必要的‘学费’，也欢迎有远见的企业，和我们一起把‘学费’降下来，把‘效益’提上去！”
现场掌声雷动。不少企业代表交头接耳，眼神发亮。刘国栋的坦诚和务实，加上眼见为实的成效，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说服力。会后，当场就有几家企业表达了明确的投资或合作意向，其中就包括那家曾因“风向不明”而犹豫的建筑废弃物资源化利用企业，其创始人握着刘国栋的手说：“刘市长，我们看中的，就是清江这股子说干就干、干了还要干成的劲头！”
推进会大获成功，清江“智能建造”的名声不胫而走。省内外前来考察取经的团队络绎不绝，市发改委、住建局的电话成了热线。然而，就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几股不易察觉的暗流，悄然涌动。
最先出现异动的是舆论场。几家在财经和地产领域颇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几乎同时刊发了内容相似、角度各异的文章。有的以“某地”代指，质疑大规模推广智慧工地是“新瓶装旧酒”，是“硬件堆砌的政绩工程”，测算其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最终成本必然转嫁给购房者”。有的则将矛头隐隐对准“容错”机制，以“警惕”的口吻论述“改革不能成为违规的挡箭牌”，引用“专家”观点，称“缺乏有效监督的‘容错’，可能异化为权力任性的‘避风港’”，并翻出已被查处的徐某案例，暗示“前车之鉴不远”。这些文章行文看似客观理性，数据详实，引经据典，但仔细品味，其倾向性和背后隐约的指向性，不言而喻。
市委宣传部的舆情监控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些信息，整理成简报送到刘国栋案头。刘国栋翻阅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下抿。这样的舆论攻势，在他意料之中。树欲静而风不止。清江的探索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也触动了某些固有的观念和利益格局，引来反扑是必然的。这些文章，不过是试探虚实、制造压力的前哨战。
“让网信办注意一下，有没有组织性、指向性的水军痕迹。正面宣传继续加强，重点还是用事实说话，用案例说话。特别是那个智慧工地暴雨预警避免事故的完整案例，可以请省里的主流媒体，做深度报道。另外，”刘国栋对前来汇报的宣传部长说，“让市纪委监委和组织部，联合搞一个‘容错纠错’典型案例的深入剖析材料，正反两方面的都要有，把标准、程序、监督讲清楚，报给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也适当向社会公开。我们不能只做不说，也不能让别人替我们说，更不能让别人乱说！”
宣传部长期诺而去。刘国栋知道，舆论阵地，守是守不住的，必须主动出击，用真相和成效去占领。
然而，舆论的暗流尚未平息，另一股更隐蔽、也更实质的暗流，开始从水面下涌动。先是省住建厅一位副处长，在非正式场合，对前来汇报工作的清江市住建局副局长“随口”提起：“你们清江那个智慧工地，思路是好的。不过，我听说里面用的不少传感器、控制器，都是些新冒出来的小厂子的产品？安全可靠性有没有经过严格认证啊？建筑行业，安全第一，可不能为了‘智能’而降低安全标准啊。”
语气关切，但话里有话。清江智慧工地采用的设备，确实有一部分来自新兴的科技公司，这是为了支持本地创新企业，也是基于实际测试效果的选择。但“降低安全标准”这顶帽子，可大可小。
紧接着，一份来自“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的咨询报告副本，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流传到了几位市政协委员手中。报告对清江智慧工地的“技术路线”提出了“专业性质疑”，认为其过度依赖“车路协同概念”，在建筑施工这种“强干扰、高动态、非结构化”特殊场景下“适用性存疑”，并建议“应优先采用经过长期工程检验的成熟技术和设备”。报告最后，还“善意”提醒，要注意防范“以创新为名，行地方保护之实”，避免形成新的“技术壁垒”。
这份报告，比起之前的“专家意见”，更具“专业性”，也更能迷惑人。它不直接否定智慧建造的方向，而是精准打击清江选择的具体技术路径和设备供应商，并将其与“地方保护”、“技术壁垒”等敏感话题挂钩，可谓诛心。
刘国栋拿到这份报告的复印件时，冷笑一声。“省建筑科学研究院？我记得他们之前也想参与我们的智慧工地标准制定，但提出的方案成本高出三成，用的是他们自己关联企业的产品，被我们以性价比和开放性不足否了。这么快，学术意见就变成‘技术质疑’了？还上升到‘地方保护’的高度？”
他立刻让秘书调来之前与省建筑科学研究院接洽的完整记录，以及清江智慧工地设备供应商的公开招标文件、技术测试报告和第三方认证材料。“他们要谈技术，我们就好好谈谈技术。要谈规则，我们就谈谈公开、公平、公正的市场规则！”
就在刘国栋准备组织力量，对这份报告进行针锋相对的技术和事实回应时，一个更令他警觉的消息传来：省委办公厅通知，将在一个月后，组织一次对部分地市“优化营商环境、激励干部担当作为”政策措施落实情况的“回头看”调研检查。清江市，赫然在列。通知要求，重点了解包括“容错纠错”机制在内的各项改革举措的实际运行效果、存在问题及社会反响。
通知措辞严谨，是常规工作安排。但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在清江的“容错”机制和智能建造探索正处在风口浪尖、并遭遇各种软性阻击的当口，这样一次“回头看”，其意味就颇为深长了。是正常的督促检查，还是有人想借题发挥？是肯定成绩，还是挑刺找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