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栋拿着通知,沉思良久。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舆论的杂音,技术路径的争议,都还停留在“说”的层面。而这次“回头看”,则是来自上级的、正式的“查”。查得好,清江的经验可能得到认可,甚至推广;查得不好,或者被人“做文章”,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成绩,都可能被质疑、被否定。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树欲静而风不止,但树之所以为树,正是因为它能扎根土壤,迎风而立。清江的改革,方向没有错,成效实实在在,这是他的底气。但也要做好万全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发难。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纪委书记王明和组织部长。“老王,老李,关于省里‘回头看’调研的事,我们得好好议一议。所有‘容错’的案例,认定过程、材料、后续效果,必须扎实再扎实,经得起任何检查。还有,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也要留意。我们要用经得起检验的成绩,迎接这次检查。同时,也要防止有人借机生事,混淆视听。”
与此同时,在联合体的实验室里,陈启对清江政界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他正带领团队,全力攻坚“预警可解释性”这个新课题。这比预想的还要困难。要让一个复杂的深度学习模型清晰地“说出”自己为什么做出某个判断,尤其在高风险、时间紧迫的驾驶场景下,无异于让一个顶尖的直觉型专家瞬间完成一份逻辑严密的分析报告。
“我们尝试了几种主流的事后解释方法,比如LIME、SHAP,”负责可解释性研究的研究员小赵指着屏幕上的图表,眉头紧锁,“在静态图像分类任务上效果还行,但用在我们的时序、多模态风险预警模型上,要么计算开销太大,实时性不满足;要么生成的解释过于琐碎、甚至相互矛盾,人类驾驶员根本看不懂,更别说建立信任了。”
“不能简单套用通用方法。”陈启盯着那些晦涩的归因图,“我们的预警,是基于对多源、异步、不确定信息的融合和推理。我们需要一种面向驾驶决策、符合人类认知习惯的解释方式。驾驶员不关心某个神经元激活值是多少,他关心的是:‘危险来自左边还是右边?’‘是前车急刹,还是有行人突然窜出?’‘系统是因为看不清(感知不确定)才预警,还是因为看到了明确危险(高风险)才预警?’”
他提出一个新思路:“我们能不能不要试图完全‘白盒化’模型内部,而是构建一个并行的、简化但可解释的‘影子模型’?这个影子模型不直接做决策,而是接收同样的输入,利用更简单、更透明的规则(比如基于规则的专家系统,或者高度简化的贝叶斯网络),尝试生成对当前风险状况的‘人类可读’描述。当主预警模型触发时,我们对比主模型和影子模型的输出。如果二者结论一致,就采用影子模型的解释;如果不一致,就标记为‘复杂情况’,给出更保守但明确的提示,比如‘多重风险叠加,建议立即谨慎驾驶’。”
“这有点像‘双套系统’复核。”小赵眼睛一亮,“影子模型虽然可能没有主模型那么‘聪明’,覆盖所有极端情况,但它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是透明可信的。而且,当主模型做出‘出人意料’的预警时,影子模型的解释(或无法解释)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信息。”
“对!”陈启受到启发,“我们可以将影子模型的置信度,作为一种元信息提供给驾驶员。比如,‘系统识别到左侧盲区潜在风险(基于雷达微多普勒特征),解释置信度:中。’或者,‘感知受强烈眩光影响,识别到前方有静止障碍物可能性较高,建议高度警惕。’”
思路打开,团队立刻行动起来。但构建这样一个既有效又高效的“影子模型”并非易事,需要重新设计特征工程,定义可解释的规则集,处理与主模型的关系。就在他们埋头苦干时,陈启接到了清江市“智慧工地”项目技术负责人的电话。
对方语气兴奋:“陈博士!有个情况想跟您同步一下,也可能需要您的团队支援!上次暴雨预警成功后,我们根据您的建议,尝试在工地安全帽的定位和体征数据基础上,引入更简单的行为规则分析模型,用来预判工人是否可能发生中暑、疲劳或突发疾病。最近还真预警了两起工人因轻度中暑导致行动异常的情况,及时干预了!我们觉得,这种‘数据驱动+规则解释’的思路,在工业安全领域大有可为!我们想进一步深化,看看能不能和你们的预警框架有更深的结合……”
陈启拿着电话,愣住了。清江的实践,从另一个角度,为“可解释性”提供了绝佳的验证场景和思路借鉴!工地环境虽然复杂,但相比开放道路,其风险模式和规则更具结构性。他们的探索,恰好证明了“复杂模型预警+简单规则解释”这条路径的可行性!
“太好了!你们的实践非常有价值!”陈启兴奋地说,“我们最近也正好在研究类似的问题。能不能把你们的数据脱敏后,给我们一部分做研究参考?另外,我们有一些关于可解释性的新想法,也许可以应用到你们的系统中,做联合验证!”
放下电话,陈启感到一阵奇妙的共振。他这边在实验室里苦思冥想的技术难题,在清江那片充满尘土和汗水的工地上,竟然以另一种形式被探索、被验证,甚至取得了实效。而他这边的理论思考,又能反哺那边的实践。这或许就是冯高工所说的“立足实践,定义安全”的真正含义。技术不是空中楼阁,它必须根植于真实世界的需求与挑战;而实践,永远是技术创新的源头活水和试金石。
他走到实验室的白板前,将清江“智慧工地”的案例和团队关于“影子模型”的构想并列写下。一条隐约的脉络开始清晰:无论是自动驾驶汽车,还是智慧工地,在应对现实世界不确定性的战斗中,或许都需要这样一种“双重奏”——一个强大但略显“黑箱”的智能核心,负责处理极端复杂和未知;一个相对简单但透明的“解释者”或“守护者”,负责在大多数情况下提供可信的决策依据和风险提示,并在核心“犹豫”或“异常”时,提供基本的保障和可理解的反馈。
这不仅是技术路径,或许,也是一种面对不确定世界的人机共处哲学。他感到思路从未如此清晰。柏林会议上与陆朝阳的争论,此刻似乎也找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呼应——形式化验证追求的是逻辑的确定性证明,而他探索的,是在承认不确定性的前提下,构建可信的交互与解释。两者或许终将在某个更高的层面上交汇。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团队说:“调整一下方向。我们和清江的‘智慧工地’项目组建立联合研究。他们的场景和数据,是我们‘可解释性’研究最好的试验场和验证场。我们要走出一条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