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的春日,在表面的繁花似锦下,暗流涌动的气息愈发明显。省委“回头看”调研组即将到来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清江市各级干部心中激起不同程度的涟漪。有人摩拳擦掌,准备展示成绩;有人心中忐忑,生怕被翻旧账;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刘国栋如何应对这场“大考”。
刘国栋的应对,是“以不变应万变”,但这份“不变”中,蕴含着巨大的工作量和高超的政治智慧。他亲自主持召开了三次专题筹备会,主题分别是“工作成效梳理”、“问题查摆整改”和“服务保障细节”。要求很简单:实事求是,不夸大成绩,不掩盖问题,不回避矛盾。所有提供给调研组的材料,必须经得起“三问”——问数据来源,问事实依据,问逻辑链条。
关于智慧工地,他指示市住建局、数据局,联合编制了一份厚达两百多页的《清江市智慧工地建设与运行评估报告》,从技术选型依据、设备招标过程、安全测试认证、实际运行数据(特别是暴雨预警案例的完整复盘)、成本效益分析、存在问题与改进计划,到未来发展规划,事无巨细,全部晒在阳光下。同时,附上了多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设备安全性、可靠性认证报告,以及相关国家标准、行业规范的符合性说明。报告最后,还专门辟出一章,坦诚探讨了当前技术路线的局限性与挑战,并列举了国内外其他技术路径的对比分析,姿态开放而自信。
关于“容错纠错”机制,市纪委监委、组织部联合梳理了机制运行以来的全部案例,每一个案例都附有详细的申报材料、调查核实记录、集体讨论纪要、认定结论、后续整改或免责文书。哪些适用“容错”,哪些被否决,原因何在,清清楚楚。他们还主动整理了三个“不予容错”的典型案例,详细剖析其与“容错”情形的本质区别,形成了一份《关于精准把握“容错纠错”政策界限的实践与思考》的专题报告,准备一并呈报。
“我们不能只给上面看‘红花’,也要让上面看到‘绿叶’,甚至看到‘枝杈’。”刘国栋在最后一次筹备会上说,“改革是探索,探索就有不完美。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大大方方亮出来,成绩是我们的,问题也是我们的,改进的决心更是我们的!这,就是我们清江的态度!”
然而,树欲静,风却未必止。就在调研组进驻前一周,一封匿名举报信,通过非正常渠道,直接寄到了省委某位主要领导手中。信中列举了清江市“智慧工地”项目招标过程中的“八大疑点”,指控其存在“量身定做”、“规避公开招标”、“内定供应商”等问题,并影射主管副市长、市住建局局长等人“与特定企业关系密切”,“可能涉嫌利益输送”。信件措辞老辣,看似“客观反映情况”,实则句句诛心,并且附上了一些经过剪辑、断章取义的文件截图和模糊的“内部消息”,颇具迷惑性。
这封信,如同一块投入沸油的冰块,瞬间在省委相关层面引发了关注。尽管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对清江的改革探索总体持支持态度,对刘国栋的为人也基本信任,但举报信涉及具体的工程招标和干部廉洁问题,性质敏感,必须予以重视。省委主要领导批示:请调研组将此作为了解核实的重要内容之一,务必查清事实,给组织和群众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批示很快以非正式但严肃的方式,传达给了调研组组长,同时也通过某种渠道,吹到了刘国栋耳边。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骤然压来。这不是简单的质疑或争论,而是直指核心的廉洁指控。一旦坐实,不仅“智慧工地”项目可能被全盘否定,刘国栋本人乃至整个清江市委市政府的声誉都将遭受重创,之前所有的改革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市委常委会的气氛空前凝重。有人愤慨,认为这是别有用心者的诬告;有人担忧,建议暂停智慧工地项目,以免授人以柄;更有人沉默,观察着刘国栋的反应。
刘国栋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波澜。他等大家都发表了意见,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举报信来了,是坏事,也是好事。说它是坏事,因为它无中生有,混淆视听,干扰我们干事创业。说它是好事,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一个用最严格的标准、最透明的方式,来检验我们工作,特别是检验我们干部队伍廉洁自律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会场:“智慧工地的招标,全过程有没有问题?在座的,有谁插手了?打了招呼?定了调子?”会议室鸦雀无声。
“既然没有,那我们怕什么?”刘国栋提高了声调,“我提议,立即将智慧工地项目从启动至今的所有招标文件、评标记录、合同文本、会议纪要、资金拨付凭证,全部整理出来,主动提交给调研组审查,也欢迎任何有疑问的人来查!我们还可以请上级审计部门,或者第三方权威审计机构,对项目进行专项审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要用事实,把这盆泼向清江、泼向改革事业的脏水,彻底洗干净!”
“但是,国栋书记,”一位副书记谨慎地提醒,“这样做,动静会不会太大?影响不好吧?毕竟调研组主要是来看‘容错纠错’落实情况的,我们主动扩大审查范围,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心里有鬼,或者……”
“或者什么?”刘国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或者显得我们坦荡!心里没鬼,就不怕鬼敲门!我们搞改革,行得正、坐得直,经得起任何检验!如果因为几封匿名信,我们就缩手缩脚,甚至停下改革的脚步,那才是真的心里有鬼,才是对改革事业最大的不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