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疼。
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疼,像有无数细针在经脉中游走,每一下心跳都牵扯着脏腑的抽搐。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头顶是熟悉的青纱帐,鼻端萦绕着清苦药香——这是他在长安暂居的那处小院。
窗外天光大亮,雪已停,屋檐垂着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有鸟雀在枝头啁啾,一切平静得仿佛昨夜的血战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萧云澜艰难地抬起右手。手臂上缠着厚厚绷带,透过布隙能看到皮肤下暗红色的淤血,那是强行融合三块碎片、施展禁术的后遗症。他试着运转灵力,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灵力流转滞涩如陷泥潭——修为至少跌落了三个小境界,从筑基后期跌回了筑基初期,且根基受损,没有数年温养难以恢复。
“你醒了。”
门被轻轻推开,苏玉真端着药碗走进来。她换了身素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长发简单绾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仍无血色,但精神好了许多,眉心那片紫晶已缩成米粒大小,颜色也淡了许多。
她走到床边坐下,舀起一勺汤药递到萧玉真唇边:“先把药喝了。”
萧云澜没动,看着她:“你早知道,是不是?”
苏玉真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药汁洒出几滴。她垂眸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汤,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苏玉真的声音很轻,“父亲临终前,将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说,我其实有个表兄,是姑母的儿子。姑母苏明薇,二十年前嫁与当时还是太子的萧景行,次年便有了身孕。但前朝覆灭时,姑母为护刚满月的幼子,死于乱军之中。那孩子被忠仆带走,从此下落不明。”
她抬起眼,看向萧云澜,眼中水光潋滟:“父亲说,那孩子左肩后,有一块胎记,形如展翅的鹤。他找了很多年,直到...直到在长安城外,遇见一个少年。那少年为救一个落水孩童,跳进结冰的河里,上岸时衣衫湿透,左肩后的胎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萧云澜下意识摸向左肩。那里确实有一块胎记,自他有记忆起就在。养父说,那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印记。
“所以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也不是。”苏玉真放下药碗,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云鹤纹,鹤眼处镶着一点朱砂,在光下如活物般流转。“这是姑母的遗物。父亲临终前交给我,说若有一日找到表兄,便以此相认。”
她将玉佩放在萧云澜枕边:“但我一直没拿出来。因为父亲还说...姑母当年,不是死于乱军。”
萧云澜瞳孔骤缩。
“姑母是自尽的。”苏玉真闭上眼睛,指尖微微颤抖,“前朝覆灭前夜,她找到父亲,将尚在襁褓中的你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嬷嬷,又留下一封信,然后...就在皇陵阵眼处,跳进了屏障裂缝。”
“为何?”
“因为姑母身怀‘通冥眼’。”苏玉真睁开眼,眼中是深切的悲哀,“我们苏家女子,每隔三代,便会出一位‘通冥眼’的传承者。此眼可窥阴阳,可见鬼神,但也会招来灾祸——身怀此眼者,是炼制‘鬼仙’最好的容器。裴寂一脉,数百年来一直在寻找这样的容器。”
她指向自己眉心那片淡紫晶痕:“我这双眼,是后天觉醒的,代价是母亲难产而死。而姑母的眼,是天生的,比我的纯粹百倍。她从小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听见亡魂的低语...这让她痛苦不堪。更可怕的是,十五岁那年,她在梦中‘看’见了裴寂。”
“裴寂告诉她,三百年后,会有一个身怀萧、苏两家血脉,且继承‘通冥眼’的孩子降生。那孩子,将是他归来的钥匙。所以姑母一直不敢要孩子,直到嫁给萧伯伯...可她还是怀上了你。”
苏玉真握住萧云澜的手,掌心冰凉:“姑母在信里说,她在怀孕时,时常梦见血海,梦见红色的门,梦见门后那双眼睛在呼唤你。她知道,若让你出生,你的一生都将被裴寂的阴影笼罩。但她舍不得...那是她和心爱之人的骨肉。”
“所以前朝覆灭那夜,她选择跳进屏障裂缝。”苏玉真声音哽咽,“她以为,以‘通冥眼’传承者的魂魄献祭,能暂时加固屏障,延缓裴寂归来的时间。她也以为,这样能切断你与裴寂之间的因果牵连...但她错了。”
“错在哪?”
“错在,她不知道裴寂的魂丝,早已寄生在屏障裂缝中。”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淳在太监搀扶下走进来。这位大唐皇帝比七日前更显老态,脸上布满褐斑,走路需人搀扶,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在桌边坐下,示意苏玉真继续说。
苏玉真抹去眼角泪痕,继续道:“姑母的魂魄落入裂缝,非但没能加固屏障,反而被裴寂的魂丝寄生。她的记忆、她的血脉之力、她的‘通冥眼’...全都被裴寂吞噬。而裴寂,也因此知道了你的存在,知道了你身怀最纯净的萧、苏血脉。”
“所以他布下这个长达二十年的局。”李淳接口,声音沙哑,“他让裴九在暗中引导,让你在‘巧合’下得到碎片,让你一步步接近真相,最终来到北邙山...因为只有你,能融合五块碎片,打开生死门。”
皇帝看向萧云澜,目光复杂:“你父亲和苏院正,恐怕很早就察觉了不对劲。但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将计就计,以自身为饵,入阵眼,镇残魂,将裴寂的魂丝也封入其中。他们留下的阵眼之核,既是封印,也是诱饵——他们在赌,赌裴寂会忍不住跳出来,赌你能在他完全恢复前,将他彻底封印。”
“但他们没算到,你会强行融合碎片,以禁术封印裴寂。”苏玉真握紧萧云澜的手,眼泪终于落下,“父亲的手札里记载,那种禁术叫‘血魂封魔’,需燃烧施术者九成精血与三成魂魄。施展者即便不死,也会根基尽毁,寿元大减...表哥,你...”
“我没事。”萧云澜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笑容很淡,却让苏玉真哭得更凶。
“怎么会没事!”她抽泣道,“太医令说,你经脉尽碎,丹田破损,修为十不存一,日后别说修行,连提剑都难!而且...而且你至少损了三十年阳寿,如今体内生机,只如四五十岁的老者...”
三十年。萧云澜默然。他今年二十有三,本该是修者最好的年华,如今却已步入暮年。难怪醒来时,总觉得身体沉重,视线模糊,连呼吸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滞涩。
“值得。”他只说了两个字。
屋内陷入沉默。良久,李淳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放在桌上:“这是今早刚拟的。追封你母亲苏明薇为‘贞静公主’,以公主之礼迁葬皇陵。追封你为‘镇国忠武王’,世袭罔替,享亲王俸禄。苏玉真晋‘永安公主’,赐婚...”
“陛下。”萧云澜打断他,撑着坐起身。每动一下,都疼得额头冒汗,但他神色平静,“臣说过,不要爵位。”
“这不是爵位,是补偿。”李淳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罕见的温和,“是朕,是李家,欠你们萧家、苏家的。”
“那便欠着吧。”萧云澜靠在床头,望向窗外,“等三年后,屏障彻底修复,再还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