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坑深处,那两点金光并非眼睛,而是两簇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魂火。
魂火悬浮在绝对的黑暗中,如风中残烛般摇曳。它们相隔咫尺,却仿佛隔着天涯——每一次试图靠近,都会引起剧烈的波动,让光芒更加黯淡。魂火中心,隐约可见两个微小的人形轮廓,正是萧云澜与苏玉真的残魂。
他们并未彻底消散,却也不算活着。逆命之种爆炸的刹那,苏明薇当年留在种子深处的最后一丝力量被激发,强行将二人即将溃散的魂魄“锚定”在了造化珠形成的特殊空间夹层中。这夹层位于现世与归墟的缝隙,既不属于生,也不属于死,而是某种永恒的“之间”。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没有日月轮转,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其他世界的破碎光影。两簇魂火如孤舟,在这片虚无之海中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萧云澜的魂火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
“玉...真...”
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从魂火中飘出。这意念没有声音,只是一种纯粹的意识波动,在黑暗中荡开细小的涟漪。
另一簇魂火回应了。更微弱,更飘忽:
“表...哥...”
两个意识在黑暗中“触碰”彼此。没有形体,没有感官,只有最本质的思绪在交流。他们“回忆”起了最后时刻——爆炸、光茧、母亲的声音、那扇白色的门...然后是无尽的坠落,坠落到这片黑暗。
“我们...死了吗?”苏玉真的意识问。
“不...也不算活着。”萧云澜的意识回应,“我能感觉到...身体没了,但魂魄还在...被某种力量维系着...”
“是姑母...她留下的后手...”
“嗯...”
沉默。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连思绪都显得嘈杂。
“外面...怎么样了?”苏玉真忽然问。
萧云澜的魂火轻轻摇曳。尽管被困于此,但他仍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不是通过五感,而是通过魂魄与造化珠之间那缕若有若无的联系。造化珠此刻在李昭手中,他也能隐约“看见”李昭所见,“听见”李昭所闻。
他将感知到的片段传递给苏玉真:李昭登基、朝堂暗流、黑袍人、四大神器...
“他们要去找补天石那些东西...”苏玉真的意识泛起波澜,“可古籍记载...那四样神器早已失落千年...而且...”
“而且那黑袍人知道位置,却故意透露,必有阴谋。”萧云澜接道,“但我们无法警告他们...我们的意识太弱了,只能被动感知,无法主动沟通...”
又是一阵沉默。
“也许...可以试试另一种方式。”苏玉真的意识忽然变得坚定,“表哥,你还记得...通冥眼最后的形态吗?”
萧云澜的魂火一颤:“你要...”
“以残魂为眼,窥探天机。”苏玉真道,“虽然危险...可能会让我们彻底消散...但这是唯一能帮他们的办法。”
萧云澜没有立刻回应。良久,他的魂火轻轻靠近苏玉真的魂火,两簇微光几乎贴在一起:
“我陪你。”
...
与此同时,长安城,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李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四卷古旧舆图。舆图分别标记着黑袍人水盆中显示的四个地点:东海古城、北荒血池、南疆巨木、西域金字塔。每张舆图旁,都堆着厚厚的古籍,记载着关于四大神器的只言片语。
补天石,传说乃女娲补天所遗,有修补天地之能。最后出现在东海归墟之眼,随一座古城沉入深海。
镇界鼎,夏禹铸九鼎镇九州,其中主鼎为镇界,可定山河气运。秦末失踪,有野史称被带入北荒极寒之地,镇压某处地脉裂隙。
定海针,大禹治水时投入东海的神铁,后不知所踪。南疆巫族传说中,此针化作通天建木,扎根大地,上达天听。
不灭火,燧人氏所传第一缕火种,永不熄灭。西周时被供奉于西域某国神殿,该国一夜之间被流沙吞噬,不灭火随之湮没。
每一样都虚无缥缈,每一样都凶险万分。而黑袍人如此“好心”地指出位置,其中若无陷阱,李昭打死不信。
但他没有选择。造化珠的“三年之期”如悬顶利剑,朝堂内外的暗流更是步步紧逼。三日前,户部尚书周文远的儿子,那位在镇鬼山之战中侥幸存活的周文远,在家中暴毙,死状与之前晶化者一模一样——眉心紫痕,浑身晶化。刑部查了三天,毫无头绪,只得出“旧伤复发,阴煞反噬”的结论。
但李昭知道,没那么简单。周文远死前,曾秘密上书,言及户部近年有一笔巨额银钱去向不明,疑似与江南某世家有关。而那个世家,正是礼部尚书王延年的姻亲。
更蹊跷的是,今晨钦天监来报,说夜观星象,发现那颗“妖星”光芒更盛,且位置有所移动,正缓缓向长安靠近。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老太监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声提醒。
李昭揉了揉眉心,端起参汤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他清醒了几分:“萧大人那边,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老太监叹气,“呼吸心跳都有,就是不醒。太医署那帮老头子都快把医书翻烂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倒是有个新来的年轻太医,说这症状像是...‘魂魄离体,肉身未死’,建议找些道门高人来看看。”
“道门高人...”李昭沉吟。自裴寂之乱后,天下道门也遭重创,有名有号的真修要么陨落,要么隐居,一时间还真不好找。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瓦片被踩碎。李昭眼神一凛,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自从登基,他剑不离身。
老太监也听见了,正要呼喊侍卫,被李昭抬手制止。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色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宫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殿宇间。那身法快得不可思议,绝非寻常刺客。
“追。”李昭只说了一个字。
老太监无声点头,身形一晃,竟也如轻烟般飘出窗外——这位侍奉两朝皇帝的老太监,竟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李昭没有跟出去。他回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些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不对劲。
刺客潜入皇宫却不刺杀,只是窥探,意欲何为?是冲着这些舆图来的?还是...冲着他怀中的造化珠?
他伸手入怀,握住那枚温润的珠子。珠子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他的疑虑。而贴身放置的那片温玉,此刻也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小石子。
李昭心中一动,取出温玉。玉片中,萧云澜和苏玉真的魂魄轮廓依旧安静,但细看之下,那淡金色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丝。
“你们...在提醒我什么?”李昭低声自语。
没有回应。但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李昭推门而出,只见老太监提着一个黑衣人回来,黑衣人瘫软在地,七窍流血,已然气绝。
“老奴无能。”老太监单膝跪地,“此人服毒太快,没拦住。搜遍全身,只找到这个。”他呈上一块腰牌。
腰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鹤,背面刻着一个“影”字。
“影卫...”李昭瞳孔微缩。影卫是太宗朝设立的秘密机构,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情报,直接听命于皇帝。但自玄宗朝后,影卫逐渐式微,到先帝时已名存实亡。如今这腰牌再现,意味着什么?
“查。”李昭声音冰冷,“查这腰牌是真是假,查影卫还有哪些人活着,查他们效忠的是谁。”
“老奴领旨。”
老太监提着尸体退下。李昭站在庭院中,仰望夜空。那颗“妖星”在紫微星旁闪烁着暗红光芒,越来越近。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千里之外,东海之滨,某处荒废的渔村。
渔村早已无人居住,残垣断壁间长满荒草。但在村子最深处,一座半塌的龙王庙里,此刻却亮着微弱的烛光。
庙中供台上,龙王神像早已斑驳,供桌前却站着三个人。一人黑袍罩体,正是长安宅院中那个神秘人。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皆着劲装,腰佩刀剑,神色恭敬。
黑袍人背对二人,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声音嘶哑如破锣:“消息传出去了?”
“传出去了。”男子躬身道,“按主人吩咐,已将四神器线索‘不经意’透露给了皇帝派出的密探。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启程,分赴四方。”
“很好。”黑袍人转过身,斗笠下的脸依旧惨白,紫色纹路在烛光下更显诡异,“李昭那小子,以为得了造化珠就有了希望?呵,天真。补天石、镇界鼎、定海针、不灭火...这四样东西,哪一样是好拿的?”
女子小心翼翼地问:“主人,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那四样神器如此重要,为何要告诉皇帝?我们自己取来,岂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