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残局未了(1 / 2)

长安的晨钟穿透薄雾,惊起皇城角楼上的寒鸦。李昭一行抵京时,正是卯时三刻,文武百官已候在朱雀门外,分列两侧,垂首恭迎。队伍经过时,有官员悄悄抬眼,瞥见马背上那道依旧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又迅速低下头去——皇帝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铠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与烟尘,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弥漫的血腥与药味。李昭褪下破损的铠甲,露出内里被血浸透的白色中衣。太医令颤巍巍上前,为他清洗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潼关一战,王猛紫晶长戟留下的。戟尖的晶化毒素已侵入肌理,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寻常金疮药敷上去,瞬间就被腐蚀发黑。

“陛下,这毒...”老太医额角见汗,“老臣行医五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晶化之毒。需以百年雪莲为主药,辅以七叶灵芝、冰心草...但这些药材,宫中只怕...”

“用这个。”李昭从怀中取出那枚三色珠子,轻轻按在伤口上。

奇迹发生了。

珠子触及伤口的刹那,紫黑色的毒素如同遇到克星,迅速从伤口边缘褪去,化作丝丝黑气消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肉芽蠕动,不过数息,便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而珠子本身,似乎黯淡了一丝。

太医令目瞪口呆,半晌才颤声道:“陛下,此乃...神物啊!”

李昭没有解释,只是将珠子重新收回怀中,贴身放好。珠子贴着胸口,传来一丝几不可查的暖意,比之前更微弱,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

“更衣。”他淡淡道。

宫人捧来崭新的明黄常服,李昭换上,束发戴冠,重新坐上御座。不过盏茶时间,那个浴血归来的战士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唐天子应有的威仪。

“传。”

一个字,殿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朝会从辰时一直持续到午时。幽州突变、潼关叛乱、黑水镇惨案...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善后。兵部禀报伤亡,户部核算抚恤,工部请旨修缮关隘,礼部请示如何安葬阵亡将士,刑部则呈上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是这三年来,各地查出的、与影首有牵连的官员、将领、商贾,甚至...宗室。

名单最后,是一个名字:李恒。

安王李恒,三年前被影首操控,篡位称帝,后自裁谢罪。按律,谋逆当诛九族,但李昭登基后,念其受人操控,只削其爵,贬为庶人,尸身以亲王礼葬于皇陵。这本是宽宥,可如今...

“陛下,”刑部尚书出列,声音发沉,“三日前,安王陵寝守军来报,说陵中夜有异响。臣派人查探,发现...棺椁已空。”

殿中死寂。

李恒的尸身,不翼而飞。

“何时的事?”李昭问,声音平静。

“应是...陛下离京北巡之后。”刑部尚书额角见汗,“守军最初只当是野狗刨坟,未加在意。直到前夜,有士卒闻到陵中传出腐臭,开棺查看,才发现...”

“找。”李昭只说了一个字。

“臣已命人封锁皇陵,方圆十里掘地三尺,但...”刑部尚书顿了顿,硬着头皮道,“一无所获。那尸身仿佛...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李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他想起幽州地底那颗紫色种子,想起潼关王猛身上涌出的紫黑色粘液,想起黑水镇那株吞噬生灵的紫色莲花...

影首的手段,从来不止一种。

“继续找。”他最终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活要见人,死要见灰。”

“臣遵旨。”

朝会又持续了一个时辰,处理完积压的政务,已过未时。李昭挥手退朝,百官退出后,殿中只剩下他与侍立一旁的老太监。

“陛下,该用膳了。”老太监低声提醒。

李昭摇摇头,从御案下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盒中铺着明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那枚三色珠子。珠子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三色流转依旧,只是比之前黯淡了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

“王伴伴,”李昭忽然问,“你说,人死了,魂飞魄散了,还能回来吗?”

老太监一愣,随即垂首:“老奴不知。但佛家说,因果轮回,缘起缘灭。若缘分未尽,或许...”

“或许?”李昭看向他。

“或许,终有重逢之日。”老太监声音很轻,“只是那时,他已非他,你已非你。纵使相逢,也...不识故人。”

不识故人。

李昭沉默,指尖轻抚珠子表面。珠身微凉,触感温润,内里那点黑暗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仿佛在孕育什么,又仿佛只是永恒的沉寂。

“陛下,”老太监犹豫片刻,还是道,“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三年来,陛下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将这片江山从破碎边缘拉回,百姓得以安居,将士得以归乡,此乃不世之功。可陛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陛下,您太累了。国师大人若在天有灵,看见您这般耗损自己,怕也...于心难安。”

李昭笑了,笑容很淡,很苦:“朕答应过他,要守住这片山河。若连这都做不到,朕有何颜面,谈什么重逢?”

他合上木盒,重新收好:“传膳吧。用完膳,朕要去观星台。”

...

观星台在暮色中孤寂矗立。石案上依旧摆着一壶茶,两只空杯。李昭独自登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

三年了。

每一天,他都来这里坐一会儿。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深夜。不做什么,只是坐着,看看天,看看云,看看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仿佛这样,就能等到某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推门而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说一句:“陛下,久等了。”

可今天,他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不是景,不是物,是...感觉。

仿佛这观星台上,不止他一个人。

他猛地转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晚风穿过栏杆,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错觉吗?

李昭皱眉,重新转回头,却瞬间僵住。

石案对面,那只空杯里,不知何时,竟有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