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在长安东北五十里,渭水北岸。依山而建,背靠龙首原,面朝八水,是太宗皇帝登基第三年亲选的万年吉壤。百年来,七位帝王、十三位皇后、数十位亲王公主长眠于此,松柏森森,神道巍峨,白日里尚有守陵军巡逻,入夜后便只剩风声呜咽,如同万千魂灵在窃窃私语。
李昭是微服出行的。未着龙袍,只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长发以木簪随意绾起。随行不过十人,皆是赵铭从金吾卫中挑选的心腹精锐,个个身手矫健,沉默寡言。一行人黎明出城,快马加鞭,辰时三刻便已至陵区外围。
“陛下,前面就是安王陵了。”赵铭勒马,指向远处一座相对较小的陵寝。与帝陵的恢宏相比,安王陵确实简朴许多,但规制仍在,神道、碑亭、享殿、宝城一应俱全,只是规模小了一号。此刻陵园大门紧闭,门前守着八名披甲士兵,见有人来,立刻按刀警戒。
“来者止步!皇陵重地,闲人免入!”为首的队正厉声喝道。
赵铭上前,亮出一面金牌。金牌巴掌大小,纯金打造,正面浮雕盘龙,背面阴刻“如朕亲临”四字。队正脸色大变,扑通跪地:“末将不知陛下驾临,死罪!”
“起来。”李昭下马,声音平静,“开陵门,朕要进去看看。”
“这...”队正迟疑,“陛下,安王陵月前有异,棺椁已空,阴气甚重。为保龙体安康,是否...”
“开。”李昭只说了一个字。
队正不敢再劝,命人打开陵门。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露出后面幽深的墓道。一股阴冷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泥土与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味道,令人作呕。
李昭面不改色,率先踏入墓道。赵铭紧随其后,其余人守在门外。
墓道两侧有长明灯,但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闪着微弱的火光,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变形。越往深处走,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就越浓,空气也越发阴冷,呵气成霜。李昭能感觉到,怀中的珠子在微微发烫,内里那点淡金光点正急促闪烁,如同在示警。
终于,走到主墓室。
石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具楠木棺椁。棺盖斜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衬垫。衬垫是明黄绸缎,此时已染上一层紫黑色的污渍,如同干涸的血。而棺底,果然有一滩粘稠的紫黑色液体,液体尚未完全干涸,表面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
更诡异的是,液体正中,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婴儿般的轮廓。轮廓胸口,一点紫光时明时灭,如同心跳。
“陛下小心!”赵铭拔刀,护在李昭身前。
李昭摆手示意无妨,缓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滩液体。液体散发出浓烈的甜腻腐臭,触手粘稠冰凉,而其中那个“婴儿”轮廓,皮肤呈半透明的紫黑色,能看见皮下的血管与骨骼。它双目紧闭,面容竟与安王李恒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缩小了许多,如同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胚胎。
“这是...”赵铭倒吸一口凉气。
“是‘替身蛊’。”李昭沉声道,“南疆巫术的一种,以自身精血混合蛊虫,炼制一具替身。真身若死,魂魄可借替身重生。只是这替身需以活人精血温养,且重生后,会丧失大部分记忆与人性,成为只听命于施术者的傀儡。”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这大小,这具替身至少温养了三年。也就是说,三年前安王被心蛊控制时,影首就给他种下了替身蛊。他自裁是真,但魂魄并未消散,而是转移到了这具替身中。如今...”
“如今这替身,跑了。”赵铭接道,声音发寒。
“不,不是跑。”李昭摇头,指向棺底那滩液体边缘,那里有几道细小的抓痕,一直延伸到墓室角落的一个地洞,“是有人,把它‘接’走了。”
地洞不大,仅容一人爬行,洞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洞口残留着紫黑色的粘液,还散发着新鲜的血腥气——是人血。
赵铭脸色一变:“守陵军中有内鬼!”
“不止内鬼。”李昭起身,走到地洞前,俯身查看,“这洞是新挖的,最多不过三日。能在守陵军眼皮底下挖洞盗尸,接应者绝非一人。而且...”
他伸手,从洞口边缘拈起一小片布料。布料是藏青色,质地细密,边缘有金线刺绣的云纹——这是宫中内侍的服饰。
“宫里也有人。”李昭的声音很轻,却让赵铭脊背发寒。
宫里有人,守陵军有人,影首的棋子,已渗透到这种程度了吗?
“陛下,是否要立刻回宫清查?”赵铭急道。
“不急。”李昭将布料收起,转身看向棺椁,“对方既然敢在朕眼皮底下动手,必有后手。现在回宫清查,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陛下的意思是?”
“他们盗走这具替身,无非两种用途:一是以替身为媒介,复活安王,继续在朝中兴风作浪;二是以替身为祭品,完成某个仪式。”李昭缓缓道,“无论哪种,这具替身都是关键。只要盯紧它,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的影首,以及...宫中的内应。”
他走到墓室中央,从怀中取出珠子。珠子在昏暗的墓室中泛起温润的三色光芒,内里那点淡金光点,此刻正对着地洞的方向,微微颤动。
“它知道方向。”李昭轻声道,“跟着它,就能找到那具替身。”
赵铭一怔:“陛下,这珠子...”
“信朕。”李昭没有解释,只是将珠子托在掌心。珠子缓缓浮起,在空中稍作盘旋,然后向着地洞方向,飘去。
“跟上。”
李昭率先钻入地洞。洞内狭窄低矮,只能匍匐前进。洞壁湿滑,布满粘液,腥臭扑鼻。赵铭咬牙,紧随其后,其余护卫依次进入。
地洞并非直线,而是蜿蜒曲折,时上时下。大约爬了半柱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水声。又爬一段,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地下溶洞。
溶洞宽阔,高约三丈,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落着水。洞中有地下河蜿蜒流过,水色暗红,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而在河边,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映照下,可见数十个身影。
那些身影大多穿着宫中内侍的服饰,也有少数穿着守陵军的铠甲。他们围成一个圈,圈中是一个简易的祭坛。祭坛以白骨垒成,顶端,正摆放着那具紫黑色的、婴儿般的替身。
替身胸口那点紫光,此刻正剧烈搏动。而祭坛四周,跪着八个黑袍人,他们低垂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着古怪的手印。随着他们的诵念,替身胸口的紫光越来越亮,整个溶洞开始微微震颤,洞顶的钟乳石簌簌落下。
“是献祭仪式。”李昭压低声音,“他们要用这具替身,召唤什么。”
“阻止他们!”赵铭咬牙,便要冲出。
“等等。”李昭按住他,目光落在祭坛后方。那里,溶洞的深处,隐约可见一扇石门。石门紧闭,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符文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如同鲜血在流动。
“那扇门...”李昭瞳孔微缩。
他认得那种符文。在幽州墨玉碑上,在潼关地底,在黑水镇那株紫色莲花上...都见过类似的纹路。这是影首一脉的标记,是连接某个“门”的媒介。
而此刻,随着黑袍人的诵念,石门上的符文越来越亮,门缝中,开始渗出紫黑色的雾气。
“他们要开门。”李昭终于明白,“这具替身,是钥匙。以安王的血脉为引,以这具温养了三年的替身为祭,强行打开那扇门,将门后的东西...召唤出来。”
“门后是什么?”赵铭问。
“不知道。”李昭握紧珠子,珠子此刻滚烫,内里那点淡金光点疯狂闪烁,传递着强烈的警告,“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短剑——为潜入方便,未带天子剑,只带了这柄贴身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