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敲过三遍,长安城沉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唯有皇城东北角的太医院依旧灯火通明。浓郁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从最深处那间被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厢房里飘出,熏得廊下值守的太医们面色发白,大气不敢出。
厢房内,李昭赤着上身坐在榻上,胸前那道自左肩斜贯至右腹的伤口已被仔细清洗、缝合,敷上了厚厚一层金疮药。药是宫廷秘制的“玉肌散”,以珍珠粉、冰片、麝香等十余味名贵药材炼制,寻常外伤三日便可结痂。可此时敷在伤口上,却发出“滋滋”的轻响,药膏迅速变黑,散发出焦糊与腐臭混合的怪味。
“陛下,这毒...”老太医颤着手揭开纱布,只见伤口边缘的皮肉已泛起诡异的紫黑色,如同被火焰灼烧过的焦炭,还在缓缓向四周扩散,“老臣行医五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腐蚀之毒。玉肌散已是天下顶级的生肌良药,竟也压制不住...”
“无妨。”李昭声音嘶哑,额角冷汗涔涔,却依旧坐得笔直,“继续换药。能压制多少,是多少。”
老太医不敢多言,只得重新调制药膏。旁边另一位太医正在为赵铭处理断腿,那截被他自己斩断的左足已无法接回,只能以烙铁灼烧断面止血。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赵铭牙关紧咬,面色惨白如纸,却一声不吭。
“好了,都出去。”李昭挥手。
太医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只留下老太监在旁伺候。
厢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李昭缓缓靠向身后的软枕,闭目喘息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看向榻边的木匣——里面放着那枚三色珠子。珠子此刻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内里那点淡金光点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陛下,”老太监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那珠子...裂了。”
“朕知道。”李昭伸手,指尖轻触那道裂纹。触手冰凉,再无之前的温润之感,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珠子,是不是...不中用了?”老太监声音发颤。
“不会。”李昭摇头,目光落在裂纹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丝极细微的、暗金色的流光,如同地脉深处涌动的岩浆,缓慢,却顽强地流淌着,“它只是在...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朕一样。”
老太监眼眶泛红,垂首不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压低嗓音的通传:“陛下,周监正、陈尚书、兵部刘侍郎、刑部孙侍郎求见。”
“让他们进来。”
门开,四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周衍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中罗盘指针疯狂跳动,几乎要脱盘飞出。他见到李昭胸前的伤口,脸色骤变:“陛下,您这伤...”
“死不了。”李昭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说正事。周监正,皇陵那边的‘气’,如何了?”
周衍定了定神,沉声道:“自昨夜子时起,皇陵方向的阴煞之气便呈几何倍数暴涨。老臣以罗盘测之,其气冲天,已形成‘黑云压城’之象。更诡异的是,这股气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移动。”
“移动?”
“是。”周衍手指在虚空一划,仿佛在描绘轨迹,“自皇陵而起,向东南方向缓慢蔓延。所过之处,地脉阴气被引动,草木枯死,鸟兽绝迹。老臣推演其轨迹,最终指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指向长安城。”
厢房内一片死寂。
“移动速度如何?”李昭问。
“目前尚缓,约一日十里。但老臣观测,这股气在逐渐加速,且所过之处,会吸收沿途散逸的阴气壮大自身。照此推算,最多十日,便可抵长安城下。”
“十日...”李昭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榻沿。
“陛下,还有一事。”工部尚书陈延年上前一步,面色凝重,“今晨,北郊玄武阵眼的施工匠人来报,说昨夜子时,阵眼地基下忽然涌出紫黑色的粘液,触之即腐,已有三名匠人中毒身亡。臣派人清理,那粘液却源源不断,且...似乎有意识般,沿着阵纹向其他阵眼蔓延。”
“其他阵眼呢?”
“东市青龙位、西市白虎位,也发现了类似迹象。只有皇城朱雀位,因在宫内,守卫森严,尚未有异。”陈延年顿了顿,补充道,“臣怀疑,是有人...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故意破坏大阵。”
“不是破坏。”李昭缓缓摇头,“是‘污染’。以紫晶之毒污染阵眼,将净化大阵,变成...养蛊之地。”
众人皆变色。
“陛下,”兵部侍郎刘铮出列,他四十许年纪,是李昭登基后提拔的少壮派,素以果决着称,“臣请调集京畿驻军,封锁北郊,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作祟之物挖出来!”
“然后呢?”李昭问。
“然后...”刘铮一怔。
“然后正中对方下怀。”刑部侍郎孙文开口,他是三朝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沉稳有力,“对方故意显露行迹,引我军前往,必是设好了陷阱。且那紫晶之毒霸道非常,寻常士卒触之即死,若贸然调军,只是送死。”
“那依孙侍郎之见,该当如何?”刘铮反问。
孙文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李昭。
李昭沉默片刻,缓缓道:“对方在逼朕,逼朕出招。无论朕调军清剿,还是加强城防,又或者...亲自前往,都落入其算计。因为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杀朕一人,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而是让朕,不得不动用那件东西。”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榻边木匣中的珠子上。
“此珠乃国师所留,蕴含造化之力,是净化紫晶之毒的唯一希望。”李昭轻声道,“但此珠先前在皇陵受损,力量大减,需以纯净灵气温养,方能恢复。而长安城中,唯一能提供如此庞大灵气的,只有...即将完成的净化大阵。”
“所以对方在污染阵眼,阻止大阵完成,从而断绝此珠恢复的途径?”周衍恍然。
“不止如此。”李昭目光扫过众人,“他还要逼朕,在珠子未恢复前,强行使用。如此,珠子很可能会彻底损毁,而朕...也会因过度消耗,失去最后的依仗。”
厢房内鸦雀无声。
这是一场阳谋。对方算准了每一步,算准了李昭的软肋,算准了大唐的命脉。无论李昭如何应对,似乎都逃不出这个局。
“难道就...坐以待毙?”刘铮握拳,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