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子时诡谋(1 / 2)

子时的更鼓如丧钟敲响,长安城陷入一种奇异的死寂。白日净疫堂外的喧嚣人潮已散,只剩零星几个执着的病患家属蜷在街角,裹着破袄,眼巴巴望着太医院紧闭的大门。更远处,巡夜金吾卫的脚步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却压不住风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臭——是皇陵方向飘来的。

太医院静室,烛火已换过三遍。

李昭依旧坐在榻边,身前跪伏着当日的最后一名“病患”。那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妇,穿着粗布麻衣,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如同风干的橘皮。她不是自己走来的,是被两个儿子用门板抬进来的。抬进门时,她全身皮肤已近半晶化,紫黑色的斑点从脖颈蔓延至脚踝,呼吸微弱如丝,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陛下,这是城西刘王氏,三日前开始发病,今日午时已...已没了气息。”老太监低声禀报,声音发涩,“她儿子跪在门外,磕头磕得满头是血,说老娘苦了一辈子,临了不能...不能变成那种怪物。求陛下开恩,让老人家...干干净净地走。”

李昭看着老妇那张被紫黑色斑点覆盖的脸,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抬进来。”

老妇被平放在榻上。她确实已“死”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冰冷僵硬。但周衍以罗盘测之,却说她的“魂”还在,只是被紫晶之毒死死禁锢在尸身中,不得超脱。更可怕的是,那些紫黑色斑点正在缓慢地、却不可逆转地将她的身体转化成紫晶,一旦完成,这具尸身就会“活”过来,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晶化怪物。

“陛下,这已非活人,强行净化,恐有伤天和,更耗损珠子灵力。”周衍忧心忡忡,“不如...”

“抬进来了,就是朕的病人。”李昭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平静,“朕说过,凡染毒者,无论生死,皆可入内。她既来了,朕便治。”

他闭上眼,双手虚按在老妇胸口上方。静室中的珠子骤然亮起,淡金色光晕如潮水般涌出,将老妇全身笼罩。金光触及紫黑色斑点的刹那,那些斑点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活物,疯狂蠕动,竟从皮肤下钻出无数细小的、紫黑色的触须,疯狂抽打、撕咬金光!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反扑。

老妇的尸体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是被禁锢的魂魄在痛苦哀嚎。她空洞的眼眶中,紫黑色的液体汩汩涌出,在脸上蜿蜒,如同血泪。

李昭面色骤然惨白,额头青筋暴起,按在胸前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他伤口的位置,此刻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他能感觉到,老妇体内的毒,与之前所有病患都不同。这毒更深,更“老”,仿佛已在她体内潜伏多年,只是近日才被引动爆发。而毒的核心,不在皮肉,不在骨骼,而在...魂魄深处。

是魂毒。

是影首一脉最阴毒的手段,将紫晶之毒与怨念结合,炼成“魂蛊”,种入生灵魂魄。宿主活着时,蛊虫潜伏,一旦宿主死亡,蛊虫立刻苏醒,吞噬魂魄,占据尸身,将其炼成只听命于施术者的傀儡。

这老妇,根本不是近日感染。她是三年前,甚至更早,就被种下了魂蛊。直到近日,影首需要她“死”,她才“死”。

“原来如此...”李昭喃喃,眼中闪过寒光,“这才是你真正的手段。以魂蛊控制死者,让他们在朕的眼皮底下‘病发’,再送到朕面前,逼朕消耗珠子灵力救治。而救治的过程,就是蛊虫吞噬净化之力,反哺给你的过程...”

他终于明白了。

净疫堂,从一开始,就是影首的圈套。

那些被送来的“病患”,有些是真的感染者,有些...却是早已被种下魂蛊的“种子”。他每救治一人,珠子就消耗一分灵力,而魂蛊就吸收一分净化之力,变得更强大,最终反哺给幕后的影首。

好毒的计。

好深的局。

“但可惜...”李昭忽然笑了,笑容冰冷,“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金光暴涨!不是珠子散发的光,而是从他瞳孔深处迸发出的、纯粹的、属于人皇血脉的威严金光!

“朕乃天子,受命于天,统御山河,主宰生死!”

“区区魂蛊,也敢在朕面前,吞噬朕的子民魂魄?”

“给朕——滚出来!”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静室中,珠子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金光不再是温和的净化之力,而是化作无数道锋利的光剑,狠狠刺入老妇体内!那些紫黑色触须在光剑下寸寸断裂,蒸发,发出凄厉的尖啸。

而老妇尸身深处,一点极细微的、深紫色的光点,被金光硬生生“逼”了出来!那光点不过米粒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在空中疯狂挣扎,试图逃窜。

是魂蛊本体。

“想跑?”李昭抬手虚抓,金光化作一只巨手,将紫色光点牢牢攥住!

光点在掌中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李昭脸色更白一分,胸口伤处崩裂,鲜血浸透纱布,但他握得极稳,目光如冰:“告诉朕,你的主人,在何处?”

光点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挣扎,仿佛在抗拒,在恐惧。

“不说?”李昭眼中金光更盛,“那便...搜魂!”

他左手结印,一指点在光点上。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意念,如决堤的洪水,冲入他脑海:

——是三年前的皇城祭典,安王李恒跪在紫宸殿中,一个黑袍人将一枚紫色种子,按入他眉心。种子没入,李恒浑身剧颤,眼中紫芒一闪,随即恢复如常。黑袍人轻笑:“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座在此界的‘眼’。”

——是两个月前,潼关地底,那颗米粒大小的紫色种子裂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融入守关将士体内。为首的王猛浑身紫芒吞吐,对着虚空跪拜:“恭迎影首大人...降临。”

——是十日前,皇陵深处,那具安王替身缓缓站起,对着跪伏一地的黑袍人、内侍、守军,发出嘶哑的笑声:“明夜子时,以珠为引,开门...迎主。”

明夜子时。

以珠为引。

开门...迎主。

画面戛然而止。

紫色光点在金光中轰然炸裂,化作点点紫黑色尘埃,簌簌落下。

李昭踉跄后退,以手撑榻,才没有倒下。口中腥甜,强忍着咽下,但仍有血丝从嘴角渗出。胸前伤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陛下!”周衍与老太监同时抢上。

“朕...没事。”李昭摆手,喘息片刻,看向榻上的老妇。紫黑色斑点已尽数褪去,尸身恢复了常人的肤色,只是依旧冰冷,没有呼吸。但脸上那痛苦扭曲的表情,已化作安详。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气,从她眉心飘出,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消散。

那是她最后一点残魂,终于得以解脱,归于天地。

“厚葬,抚恤其子。”李昭哑声道,“告诉她的儿子,他们的母亲,是清白的。那些紫斑,是妖邪作祟,与老人家无关。”

“老奴明白。”老太监含泪应下。

“周监正。”李昭转向周衍,“现在什么时辰?”

“丑时三刻。”周衍看了眼漏刻,沉声道,“距离子时,还有...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

明夜子时,影首要“开门迎主”。

以珠为引。

“珠子...”李昭看向静室中央的托架。珠子静卧其上,表面裂纹似乎又浅了一丝,内里那点淡金光点明亮了许多,但光芒依旧微弱。经历了刚才那一场“拔蛊”,珠子消耗显然极大,此刻光芒吞吐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陛下,这珠子...”周衍忧心忡忡,“今日救治,消耗过甚。明夜子时,若影首真要以珠为引,强行开门,恐怕...”

“恐怕珠子会彻底损毁,而门...也会开。”李昭接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该如何是好?”

李昭沉默。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皇城角楼上,守夜士兵的火把在风中明灭。更远处,皇陵方向的天空,隐约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雾气,在夜色中缓缓流动,如同活物。

十个时辰。

他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