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珠落入掌心的刹那,李昭感受到的不仅是温润,更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血脉相连的悸动。珠子内那片星海缓缓旋转,中心那点金色光点的搏动,竟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一下,一下,如同两颗心脏隔着虚空,在共鸣。
他握紧珠子,感受着那搏动中传递的温暖、安抚,以及…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悲伤。那悲伤很淡,如同晨雾,却真实存在。是告别后的余韵,是短暂显化又消散的不舍,是…魂火尚未完全归位前的迷茫。
“你还在,对吗?”李昭低声问,指尖轻抚珠身光滑的表面。
珠子微微一动,内里星海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中心那点金色光点也明亮了一瞬,如同点头。
可除此之外,再无回应。
无名那模糊的轮廓,终究是散了。方才地脉深处金光喷涌、轮廓显化、躬身行礼,更像是一种执念的爆发,一种承诺的兑现,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归来”。魂火与真珠本源的融合尚未完成,意识尚未完全苏醒,此刻的珠子,更像是一枚蕴含着巨大潜力、却缺乏主导意识的“胚胎”。
一个需要时间,需要温养,需要…某种契机,才能真正“孵化”的胚胎。
“陛下,”周衍的声音将李昭从沉思中拉回,老监正面色凝重,手中罗盘指针仍在微微颤动,指向地底深处,“影首残留的气息虽被净化,但地脉中的‘种子’并未根除。它们只是暂时蛰伏,一旦珠子力量减弱,或陛下有所疏忽,恐会再次爆发。”
李昭点头,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皇城:“朕知道。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重建秩序。至于地脉深处的祸根…”
他顿了顿,看向掌心珠子:“或许,它自己能解决。”
“陛下的意思是?”
“真珠乃四神器与造化珠融合所成,内蕴此界最本源的造化与净化之力。影首的‘种子’本质是侵蚀、是污染,与真珠力量相克。只要真珠在此,不断散发净化之力,那些种子便难以滋长,甚至会逐渐被消磨。”李昭缓缓道,“而真珠要完全苏醒,也需要吸收地脉灵气,滋养魂火。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地脉的一种净化。”
周衍恍然:“陛下是想以真珠为眼,以长安地脉为炉,布一个长期的净化大阵?既可滋养真珠,又可镇压地底祸根?”
“正是。”李昭抬头,望向观星台废墟的方向,“重修观星台,不仅是为了祭奠英灵,更是为了…安置此珠。以观星台为阵眼,以皇城为基,重布当年未完成的‘万象归元阵’。此次,朕不要它重铸屏障,只要它…锁住这枚珠子,也锁住地底的祸根。”
“万象归元阵…”周衍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此阵需四象镇器、造化珠、人皇血脉齐备,且对布阵者修为、地脉节点、天时地利要求极高。三年前祭坛之上,有国师大人以身为引,方勉强启动。如今国师已逝,四神器已融,单凭此珠与陛下…”
“此珠便是四神器,便是造化珠。”李昭打断他,语气笃定,“至于人皇血脉,朕在。国师…”他握紧珠子,感受着掌心那份温暖的搏动,“他也在。”
周衍默然。他看向李昭手中的珠子,又看向皇帝那双虽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最终深深一揖:“老臣…愿竭尽全力。”
接下来的三日,长安城如同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巨人,开始艰难地舔舐伤口,挣扎起身。
城西的净疫堂并未关闭,反而扩大了规模。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民间征召的郎中、甚至略通医理的僧道,都被集中起来,昼夜不停地诊治伤患。紫晶之毒虽被净化,但许多人身上仍留有晶化侵蚀的暗伤,或惊吓过度导致的神魂不稳,都需要时间与药物调理。
倒塌的房屋在工部征调的民夫与兵卒合力下,一砖一瓦地清理、重建。木料、石料、灰泥从城外源源不断运入,敲打声、号子声、监工的呼喝声,取代了昨夜的哭喊与厮杀,重新填满了长安的街巷。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血腥与腐臭,而是新木的清香、石灰的微呛,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奋力向生的蓬勃生气。
皇城内的清理与重建更为迅速。金吾卫与禁军放下刀剑,拿起铁锹、箩筐、扁担,与工匠们一同清理废墟,夯实地基。紫宸殿损毁严重,短期内无法使用,李昭便将临时朝会设在较完好的太极殿偏殿。每日卯时,文武百官便齐聚于此,禀报各处进展,处理积压政务,商议重建章程。
李昭几乎不眠不休。白日处理朝政,接见臣工,巡视重建;入夜则回到临时寝宫——一间靠近太医院、被金吾卫严密把守的静室。静室中无多余陈设,只有一榻、一几、一灯。榻上铺着素白棉布,几上供着那枚真珠。
他每夜子时,都会盘膝坐于榻上,将珠子置于掌心,闭目调息,以自身人皇气运温养。这个过程异常耗费心神,每一次温养结束,他都面色苍白,冷汗浸衣,胸前的伤处也会隐隐作痛。但他从未间断。
因为能感觉到,珠子在他的温养下,正发生着细微而持续的变化。表面越来越光滑莹润,内里星海旋转的速度越来越稳定,中心那点金色光点的搏动,也越来越有力,越来越…接近心跳。
第三夜,子时。
李昭如常闭目调息,将一缕温和的人皇气运注入珠子。气运渗入星海,如同甘霖洒入干涸的土地,被那点金色光点迅速吸收。光点微微膨胀,散发出的温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忽然,那温暖不再仅仅局限于掌心,而是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流入体内,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到胸前那处最深的伤口。
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可当那股温暖流经时,疤痕竟开始微微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被唤醒。
紧接着,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冲入他脑海——
不是来自珠子,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记忆深处。
是观星台废墟,晨光中,无名那模糊的轮廓对他躬身行礼,然后消散的景象。但这一次,画面并未结束。在轮廓彻底消散、融入星海的最后一瞬,一点极其微小的、淡金色的光尘,从轮廓中剥离,如同萤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胸前的伤口。
当时他并未察觉。那时光尘太过微弱,又被金光与晨晖掩盖,加之他重伤力竭,心神激荡,竟完全忽略了这一点异常。
直到此刻,这股从珠子反馈而来的温暖,流经伤口,才将那点深埋的光尘…唤醒。
光尘在伤口深处缓缓亮起,散发出与珠子同源的、却更加内敛的温暖。然后,它开始“生长”。不是变大,而是延伸出无数极其纤细的、淡金色的丝线。丝线如同植物的根须,沿着他的血脉、经络,悄无声息地蔓延,最终…与掌心珠子中那片星海,与星海中心那点搏动的金色光点,连接在了一起。
连接完成的刹那,李昭浑身剧震!
他“看”到了一个世界。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直接、更本质的感知。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星海。星海中心,悬浮着一枚晶莹的珠子。珠子内,无数星辰生灭,而在所有星辰的中央,是一点温暖、明亮、不断搏动的金色光点。
那是真珠的内部,是星海的核心,是…无名魂火与本源的居所。
此刻,那点金色光点正微微震颤,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如同“呼唤”般的波动。波动顺着连接他伤口与珠子的淡金色丝线,传入他体内,与他的人皇气运、血脉、乃至魂魄…产生共鸣。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顺着那连接,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陛…下…”
两个字,很轻,带着初醒般的迷茫与疲惫,却让李昭瞬间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