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灵又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可。但…凶险万分。且我之力,主净化,主守护,杀伐…非我所长。若要隔空斩灭那些根须,需以陛下人皇血脉中的‘杀伐之气’为引,以我的净化之力为刃,融合…方有一线可能。”
“如何融合?”
“陛下…需放开身心,让我的一缕本源,融入你的血脉,暂掌你的躯体。如此,我可借你之眼观敌,借你之手施法,借你之血…为刃。”
“但此过程,痛苦非常。如同…将血肉魂魄置于熔炉中煅烧。且我初醒,控制力不足,一旦失手,陛下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无妨。”李昭只说了两个字。
他走回案前,盘膝坐下,将真珠置于膝上,双手结印,闭上双眼。
“来吧。”
珠灵不再多言。下一刻,李昭只觉得胸口一烫——不是伤口,而是更深处的、与珠子连接的那点淡金光尘。光尘骤然亮起,延伸出的金色丝线如同活过来般,疯狂蔓延,瞬间遍布全身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
紧接着,一股浩瀚、温暖、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力量,顺着那些金色丝线,汹涌灌入!
“呃…”李昭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面色瞬间惨白。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被强行撑大的皮囊,无数道滚烫的洪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血肉仿佛要被撕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更可怕的是魂魄深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同时穿刺他的意识。
但他咬紧牙关,纹丝不动。
金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毛孔中渗出,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一个淡金色的光茧,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光茧表面,浮现出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虚影,更有四象神兽的轮廓若隐若现。
而在光茧中心,李昭的意识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宏大、更空灵、仿佛与整片天地相连的感知。他“看”到了百里之外的骊山,看到了那如林般蠕动的紫黑色根须,看到了被困山脚、绝望等死的五千人,看到了地脉深处那些疯狂抽取地气、污染地脉的“种子”…
“以人皇之名,敕令山河。”一个声音从他口中发出,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珠灵借他之口,发出的、带着天地威严的敕令,“地脉归位,邪祟退散!”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手,对着骊山方向,虚虚一斩。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细线,从他指尖射出,瞬息百里,没入骊山地底。
细线入地的刹那,整个骊山剧烈一震!
那些疯狂蠕动的紫黑色根须,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斩中,同时僵住!紧接着,从根须最深处开始,淡金色的光芒从内而外透出,如同熔化的铁水,迅速蔓延。金光所过之处,紫黑色的晶质寸寸崩解、蒸发,发出凄厉的、仿佛千万人同时哀嚎的尖啸。
根须疯狂挣扎、扭曲,试图挣脱金光,但无济于事。金光如附骨之疽,沿着根须,迅速向着地脉深处蔓延,向着那些“种子”的核心蔓延。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愤怒而不甘的嘶吼,是影首残留的意识:“李昭!你竟敢…毁我种子!坏我大事!”
嘶吼声中,那些尚未被金光波及的根须骤然自爆!紫黑色的晶尘、毒雾、血肉碎块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将半个骊山笼罩。而在晶尘最浓处,一点深紫色的、如同眼睛般的光点一闪,没入地脉深处,消失不见。
金光也在此刻耗尽,缓缓消散。
骊山恢复死寂。
山脚下,陈延年与幸存者瘫倒在地,劫后余生,茫然四顾。只见方才还狰狞可怖的紫黑色根须森林,此刻已尽数化作焦黑的灰烬,风一吹,便簌簌飘散。而山壁那些被根须污染、晶化的区域,也在迅速褪色,恢复成原本的青灰。
地脉的污染,被暂时遏止了。
可代价是…
太极殿偏殿,光茧缓缓散去,露出其中李昭的身影。
他依旧盘膝而坐,面色却已不是苍白,而是近乎透明的灰败。七窍之中,皆有淡金色的血丝渗出,胸前的伤处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膝上的真珠,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内里星海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中心那点金色光点搏动微弱,传递出清晰的疲惫与担忧。
“陛下…”珠灵的意念传来,带着自责与后怕,“我…控制不好力量,伤到你了…”
“无妨。”李昭缓缓睁开眼,眼中金光已散,只剩深切的疲惫,却依旧平静,“骊山…保住了吗?”
“根须已毁,种子暂退,地脉污染被遏止。但…影首残留的意识逃脱了,且自爆前,似乎…留下了某种标记。”
“标记?”
“是。在地脉深处,留下了一点‘印记’。如同…路标,或者…陷阱。我不确定是什么,但感觉…很不祥。”
李昭沉默片刻,缓缓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撑着想要起身,却眼前一黑,向前栽倒。早已候在门外的老太监与太医抢入,将他扶住。
“陛下!陛下您…”
“朕没事。”李昭摆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扶朕…去榻上。另外,传令陈延年,骊山…继续采玉。七日之期…不变。”
“陛下!您这身子…”
“快去。”
老太监含泪,与太医一起,将皇帝扶到榻上。太医急忙施针用药,李昭却已闭上眼,陷入半昏迷状态,唯有掌心,依旧紧紧握着那枚真珠。
珠身微温,内里星海缓缓旋转,中心那点金色光点,轻轻搏动着,仿佛在说:
“睡吧。我在。”
窗外,日上三竿。
而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地脉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