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是在一片纯粹的、温暖的黑暗中醒来的。
不，不是“醒来”，而是“意识”重新凝聚。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在虚空中飘荡了许久，才被某种温柔的力量重新聚拢，捏成人形。没有身体，没有痛楚，只有纯粹的、如同浸泡在温水中的舒适感，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与整个天地同呼吸的宁静。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星海。
星海璀璨，亿万星辰明灭，星河如带，盘旋流淌。而在星海最深处，最温暖、最明亮之处，悬浮着一枚晶莹的珠子。珠子内，星海缩影，中心一点金色光点，正规律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一圈温暖的涟漪，扩散到整片星海，也…扩散到他的意识深处。
是珠灵。
或者说，是他心脉深处，与珠灵魂火本源融合后，在他意识中显化的景象。
“陛下，您醒了。”珠灵的意念传来，依旧稚嫩，却比之前清晰、稳定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慰魂魄的温柔。
“朕…昏迷了多久？”李昭“看”着那片星海，感受着与珠灵魂火本源那种血脉相连、水乳交融的奇异感觉。没有排斥，没有不适，仿佛这浩瀚的星海，这温暖的魂火，本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一日夜。”珠灵回答，“陛下强行催动四象镇魔，魂力透支，伤势全面爆发，陷入濒死。我只能以最后的力量，将您的意识拉入魂火本源深处，以造化之力温养。但您的肉身…已近崩溃，若无外力救治，恐撑不过三日。”
三日。
李昭沉默。他感受不到身体的痛楚，但能“看到”，在星海之外的、属于现实的那具躯壳，此刻正躺在太极殿的龙榻上，浑身浴血，生机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外面…如何了？”他问。
珠灵沉默片刻，星海微微波动，显化出一幅幅画面：
——城西乱葬岗，青龙旗招展，青色光雨不断洒落，将那枚被封印的印记死死镇压。但光雨之外，地面仍在缓慢晶化，紫黑色的粘液如同有生命般，不断冲击着光雨屏障，试图重新污染地脉。
——太液池，朱雀旗悬浮池心，赤色火焰将池水煮沸，不断净化。可池底深处，那枚被镇压的印记仍在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池水翻涌，火焰摇曳。
——太庙，玄武旗沉入地底，黑色光晕笼罩庙宇，暂时隔绝了印记与皇族气运的联系。但庙宇深处，隐隐有怨念的嘶嚎传来，仿佛那些被污染的皇族先祖残魂，仍在不甘地挣扎。
——观星台旧址，白虎旗化作一头巨大的白虎虚影，盘踞在台基上，将那枚被吞入腹中的心脏死死镇压。可白虎虚影表面，已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紫黑色裂纹，显然镇压得极为吃力。
四方印记虽被暂时镇住，但都在疯狂反扑，试图挣脱。
而更远处…
珠灵意念微动，星海画面一转，显化出北方千里之外的镇鬼山。
倒悬山峰的虚影，已彻底凝实。山峰倒悬，插入寒潭，潭中那朵七色莲，此刻已完全绽放，莲瓣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转，美得惊心动魄。而在莲花中心，一点拳头大小的金光，正在缓缓凝聚、收缩，如同即将成熟的果实。
莲心，就要成了。
寒潭边，三百金吾卫结成的“诛邪阵”光芒黯淡，人人带伤，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皆被紫黑色的晶刺贯穿，死状凄惨。阵中，萧景文盘膝而坐，须发皆白，气息微弱，身前插着那面子令，令上鬼面纹光芒黯淡，显然经历了惨烈大战。
而在寒潭对面，倒悬山峰的阴影中，影影绰绰站着数十道身影。他们皆着黑袍，面覆紫晶面具，眼中跳动着紫色火焰，正是影首麾下的“紫晶卫”。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手持一柄完全由紫晶构成的长枪，枪尖滴着暗红色的血——是金吾卫的血。
“倒悬山现世，灵气外泄，已引来八方窥伺。”珠灵意念传来，带着忧虑，“除了影首的紫晶卫，山中还潜伏着其他势力，有修士，有妖族，甚至…有来自其他界域的‘探子’。他们都在等，等莲心彻底成熟的那一刻，出手争夺。”
“萧景文…撑得住吗？”李昭看着画面中那道苍老枯槁的身影。
“萧大人以秘法强行续命，又借地脉阴气苦修三年，修为已恢复小半。但对方人多势众，更有数名修为不弱于他的高手。若莲心成熟时爆发混战，他…胜算不大。”
李昭沉默，目光再次投向观星台方向。
“朕…还能撑多久？”
珠灵静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肉身已近崩溃，若无外力，最多三日。但若以我魂火本源继续温养，或可…再延七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此，我的魂火与陛下血脉的融合，将不可逆转。”珠灵意念中带着某种深沉的悲哀，“七日后，即便陛下肉身痊愈，我的魂火也将与陛下彻底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届时，我虽不会消散，但也不再是独立的‘珠灵’，而是成为陛下魂魄的一部分，或者说…陛下成为我存在的‘载体’。”
“而无名最后的那点痕迹，也将随着我的灵智消散，彻底…归于陛下。”
无名最后的痕迹…
李昭“看”向星海深处，那颗晶莹的珠子，那点温暖搏动的光。那光芒中，有萧云澜的决绝，有苏玉真的温柔，有国师无名的守护，也有珠灵初醒的懵懂与依赖。
若融为一体，这些…都将成为他的一部分。
是得到，还是失去？
是新生，还是…另一种死亡？
他不知道。
“若朕不答应呢？”他问。
“那陛下…最多只剩三日性命。”珠灵意念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而三日内，长安地脉必被污染，四方印记必会破封，影首将借地脉之力降临。倒悬山莲心成熟，也就在这三五日内，一旦落入影首之手，他便可补全‘钥匙’，强行开门迎主。届时，此界…将再无希望。”
三日，与七日。
生，与死。
选择，似乎很明确。
可李昭知道，这选择背后，是他必须背负的，更沉重的责任，更漫长的孤独。
“珠灵，”他忽然问，“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