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钟撞响,浑厚悠长的声音穿透薄雾,惊醒了沉睡的长安。皇城内外,早已灯火通明。朱雀大街连夜被清理洒扫,青石路面水渍未干,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五品以上在京官员,无论文臣武将,皆身着朝服,手持笏板,沉默地穿过晨雾,向着皇城中心的太极殿鱼贯而入。无人交谈,无人私语,唯有靴履踏在湿滑石面上的细碎声响,与沉重压抑的呼吸,混杂在钟声余韵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三日前的灭世之劫,如同噩梦,烙印在每个人心头。皇城上空那遮天蔽日的紫黑雾瘴,地动山摇的巨响,冲天而起的魔花,以及最后那道仿佛开天辟地、湮灭一切的混沌光柱…无数人亲眼目睹,无数人死里逃生。皇帝陛下昏迷三日,生死未卜,朝局动荡,流言四起。而今日,陛下突然传旨,要于太极殿召见群臣,更要…面见三大宗门的使者。
是陛下真的醒了,且无大碍?还是…强撑病体,稳定人心?抑或是…另有玄机?
每个人心中都悬着一块巨石,步履沉重。
太极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偌大的殿宇,今日并未设御座。只在丹墀之上,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铺着明黄软垫。殿中按品级肃立着文武百官,人人垂首,不敢直视前方。而在百官前列,丹墀之下,特意设置了三个蒲团。蒲团上,此刻正坐着三人。
左侧蒲团,大衍剑宗玉真子,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古剑横膝,眼帘低垂,似在养神,但周身那股隐而不发的凛冽剑意,却让靠近的文官感到肌肤刺痛,呼吸不畅。
中间蒲团,神符门朱砂叟,依旧是那身花花绿绿的袍服,小眼睛却不再滴溜溜乱转,而是微微眯起,手中那杆朱砂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笔尖朱砂暗红,隐隐有灵光流淌。他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紧绷,灵识早已散开,警惕地感应着殿中每一丝异常。
右侧蒲团,天机阁闻墨,青衫儒雅,手捧竹简,面色平静,但若细看,能发现他捧简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目光虽落在简上,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在推演、计算着什么。
三大宗门使者,元婴、金丹修士,平日里皆是超然物外、俯瞰凡俗的存在。可今日,坐在这象征着凡俗权力顶峰的太极殿中,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御榻,面对着下方黑压压的、沉默如山的百官,三人心中,却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这压力,并非来自这些凡俗官员,也并非来自这空旷威严的殿宇。
而是来自…三日前,寒潭边那道引动星海、言出法随的身影;来自皇城上空,那点灭魔种、定乾坤的一指混沌。
来自那位昏迷三日、生死未知,却让他们不得不收起所有倨傲,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等待的…大唐天子,李昭。
“陛下驾到——!”
老太监嘶哑而高亢的唱喏,骤然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所有人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望向侧殿通道。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甚至带着一丝虚浮。
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坎上。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玄色衣袍。然后是明黄绶带,墨玉腰带,乌木发簪…李昭的身影,缓缓自侧殿走出。
他未着龙袍冕旒,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长发以乌木簪随意绾起,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仿佛久病未愈,又似精力透支。行走间,步履有些迟缓,需要身旁老太监周衍的搀扶,才能稳稳走上丹墀。
任谁看去,都是一副重伤未愈、强撑病体的模样。
然而,当他缓缓在紫檀木榻上坐下,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百官,扫过三大宗门使者时——
整个太极殿,空气骤然一凝!
那不是威压,不是气势,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源自“存在”位格的…“不同”。
明明气息微弱,明明面色病态,可那双眼睛,此刻却幽深如古井,平静如寒潭。眼中无悲无喜,无怒无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明。而在他心口衣襟微微敞开处,那枚灰白色、带着一道黑色裂痕的蝶形印记,此刻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缓缓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让玉真子三人神魂本能颤栗的奇异波动。
那波动,混杂着莲子的温润生机,人皇的厚重威严,更有一丝…冰冷、诡异、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混沌”与“空无”之意。
是了,就是这种力量!
玉真子瞳孔微缩,下意识握紧了膝上剑柄。朱砂叟手中转动的朱砂笔猛地一顿。闻墨捧简的手指,指节更加苍白。
就是这种力量,三日前,轻描淡写地“镇”灭了紫黑根须,“吹”散了冥火鸦群,更在最后,一指湮灭了那连通“归墟”、恐怖无比的“魔种”!
可此刻,这力量似乎衰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却又真实不虚地存在着,而且…更加内敛,更加深沉,仿佛经过了那场毁灭与新生的淬炼,去芜存菁,化作了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死寂后,百官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带着对帝王的敬畏,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与祈求。
陛下醒了!陛下还能临朝!大唐…还有希望!
“平身。”李昭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无人敢先开口。
李昭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在三大宗门使者身上。
“三位仙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知今日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玉真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念头,率先起身,对着丹墀之上,微微躬身——不再是修士对凡俗帝王的礼节,而是带着一丝对“力量”与“位格”的认可。
“贫道玉真子,奉大衍剑宗宗主之命,特来拜见大唐皇帝陛下。”他声音清越,带着剑修特有的锋锐,“日前北疆之事,我等已然知晓。影首祸乱,魔种现世,危及此界,陛下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救长安于倾覆,护万民于水火,此等功德,此等担当,令人钦佩。剑宗主有言,陛下乃此界‘人皇’,得天地认可,当为天下共主,领袖群伦,共抗邪魔。大衍剑宗,愿与陛下,与大唐,携手并进,清剿影首余孽,共卫此界安宁。”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明确承认了李昭“人皇”地位,并表示了合作的意愿。放在三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
朱砂叟也连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在花花绿绿的袍服映衬下,显得有些滑稽:“神符门亦同此心。影首邪魔,乃天下公敌。陛下神威,我等亲眼所见,心服口服。神符门愿倾力相助,共御外侮。”他顿了顿,小眼睛瞟了李昭心口蝶印一眼,又迅速移开,补充道:“门中典籍记载,莲心乃天地奇珍,造化所钟,唯有德者居之。陛下得莲心认可,乃天命所归。只是…莲心之力浩瀚,与‘归墟’本源亦有关联,运用之时,还望陛下…慎之又慎。”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隐含试探,想探听李昭对莲心之力的掌控程度,以及…与“归墟”的关联。
闻墨最后起身,依旧是那副儒雅模样,只是躬身更深了一些:“天机阁闻墨,奉阁主之命而来。阁主以天衍神数推演,此界大劫将至,劫起于‘门’,应于‘人皇’。陛下承天命,御山河,当为应劫之人。天机阁虽不擅攻伐,但于推演天机、洞察祸福、布阵设防一道,略有心得。愿竭尽所能,助陛下洞察先机,稳固后方,以抗邪魔。”
三大宗门,态度鲜明:承认李昭“人皇”地位,愿意合作,共抗影首。但姿态各有不同,剑宗直接,符门试探,天机阁则摆出辅助姿态,将自身定位在“献策”与“后勤”。
李昭静静听完,面色无波,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心口那灰白的蝶印。
“三位仙长,及三大宗门的好意,朕心领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影首为祸,非止一朝一代,非限一地一国。其觊觎此界,布局深远,爪牙遍布,更与‘归墟’相连,力量诡异。确需天下正道,同心协力,方可抵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然,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既要合力抗敌,便需号令统一,进退有度。否则,各行其是,徒耗力量,反为邪魔所乘。”
玉真子三人心中同时一凛。这是要…整合?要三大宗门,听命于大唐朝廷?听命于…他这位“人皇”?
“陛下此言有理。”玉真子沉吟道,“只是…三大宗门传承久远,各有门规,门中弟子亦多潜心修道,不谙俗务。若强行统合,恐生龃龉。不若…设立一‘抗魔盟约’,陛下为盟主,三大宗门为辅,遇有邪魔之事,共商共议,协调行动?”
“共商共议?”李昭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影首行事,诡谲莫测,往往出其不意。若遇紧急,战机转瞬即逝,待诸位‘共商共议’出结果,只怕…邪魔已屠城灭国,生灵涂炭。”
朱砂叟与闻墨眉头微皱。玉真子也沉默不语。他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要让他们这些传承千年、底蕴深厚的宗门,彻底听命于一个凡俗王朝,一个刚刚崛起、且身受重伤的“人皇”,心中那点傲气与疑虑,终究难以彻底放下。
“看来,三位对朕…还是信不过。”李昭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让玉真子三人心中莫名一紧。
“也难怪。朕年不过双十,登基不过三载,修为…更是浅薄。”他自嘲般说道,手指却依然摩挲着心口蝶印,“前日能灭魔种,不过是侥幸,借了莲心之力,行了险招。如今重伤在身,气息奄奄,在三位眼中,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了吧?”
“贫道不敢!”玉真子三人连忙躬身。这话可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