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朝会散去,但波澜未平。
李昭在周衍的搀扶下,穿过幽深的回廊,走向后殿。每走一步,脚下都仿佛踩着刀尖,胸腹间那股强行催动“混沌原点”后留下的、如同千万根钢针穿刺的剧痛,混杂着魂火本源几近枯竭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空虚与寒意,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入玄衣领口,晕开深色的湿痕。
他能感觉到,心口那枚灰白的蝶印,此刻正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皮肉,更灼烫着魂魄。那道黑色的裂痕,在方才强行引动混沌之力后,似乎…又扩大了一丝,如同瓷器上蔓延的蛛网,触目惊心。蝶印深处,那片新生的、微弱的三色气流,此刻也混乱不堪,在近乎碎裂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强行出手,震慑三大宗门,定下整合抗魔的基调,代价…比他预想的更大。
但他必须这么做。
影首本体未现,其布局却已深入此界骨髓。长安地脉隐患未除,倒悬山异变又起,朝中暗流涌动,三大宗门心思各异…内忧外患,如同无数条毒蛇,缠绕着这个刚刚从灭世边缘爬回的国家,也缠绕着他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他等不起,也…示弱不得。
唯有以雷霆手段,在自身最后一点威慑力尚存时,以“人皇”之名,以“混沌”之力,强行压下所有杂音,将一切力量,哪怕只是暂时的、表面的,拧成一股绳,才有可能在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来临前,争得一丝喘息与准备之机。
至于这之后的反噬,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
李昭闭了闭眼,将喉头涌上的腥甜强行咽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陛下,您…”周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搀扶的手臂下,皇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体温低得吓人,气息更是微弱飘忽,如同风中残烛。
“朕没事。”李昭打断他,声音低哑,“扶朕…去静室。另外,传朕口谕,今日起,朕需闭关调养,非十万火急,不得打扰。朝中一应事务,由你与萧皇叔,并新任‘荡魔司’诸位副使共议决断,每日酉时,将紧要之事,以密折呈入静室。”
“闭关?”周衍一惊,“陛下,您伤势如此之重,岂可…”
“正是因为伤势重,才需闭关。”李昭道,语气不容置疑,“寻常药物,对朕已无用。朕需以自身本源,慢慢温养。少则十日,多则…一月。在此期间,外间诸事,便托付于你了。”
周衍眼眶泛红,重重点头:“老臣…纵肝脑涂地,也必稳住朝局,不负陛下所托!”
说话间,已至后殿一处偏僻安静的宫室。此室本是前朝某位喜好清修的帝王所建,深入地下,以青石垒砌,隔音绝佳,更连通着一条细微的地脉支流,灵气相对纯净。李昭三年前登基后,便命人重新布置,作为他偶尔闭关静思之所,除了周衍与少数几名绝对心腹,无人知晓。
进入静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室内无窗,只在四角点着几盏长明铜灯,灯光昏黄,映照着简单的一榻、一几、一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心宁神的檀香气息。
李昭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两步,扑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挣扎着盘膝坐起,背靠石壁,双手颤抖着结印,试图引导体内那混乱的三色气流,归入心脉深处那点微弱的搏动。
但气流紊乱如麻,剧痛如潮,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噗…”又是一口暗红色的、夹杂着淡金与细微紫芒的淤血,喷在身前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将坚硬的青石腐蚀出几个浅坑。
反噬…比预想更烈。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如同一个旁观者,冷静地“审视”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审视着心口那枚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蝶印,审视着魂火本源处那片近乎虚无的黑暗,也审视着…心脉最深处,那点依旧顽强搏动、散发出混乱三色气流的奇异“火种”。
是这“火种”,在最后时刻,强行抽取了他残余的一切力量,甚至透支了部分本源,凝聚出那点“混沌原点”,震慑住了三大宗门。也是这“火种”,在他濒临崩溃时,释放出这混乱的三色气流,吊住了他最后一丝生机,却也带来了此刻近乎凌迟的痛苦。
这“火种”,究竟是什么?
是莲子造化、人皇气运、“归墟”本源在极致毁灭中,被强行“锻打”、“熔炼”后,诞生的全新本源核心?
还是…那点“混沌原点”湮灭魔种后,回归、沉淀、在他体内生根发芽的…“种子”?
李昭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这“火种”虽然微弱,虽然混乱,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起源”的生机与可能性。它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吸收着他体内散逸的混乱能量,吸收着静室中稀薄的灵气,甚至…吸收着地底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地脉之气,缓缓壮大自身,也在…反哺、修复着他这具濒死的躯壳。
只是这过程,痛苦而缓慢,且充满了不可预知的风险。三种截然不同的本源力量,并未真正完美融合,只是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彼此冲突、撕扯,如同在体内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每一次冲突,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也让他对力量的掌控,变得越发艰难、危险。
必须尽快梳理、掌控这新生力量。
否则,不等影首再来,他自己便可能被这混乱的力量,从内部彻底撕碎。
李昭凝神静气,强忍着剧痛,尝试以意念引导,如同疏导狂暴的洪水,将那混乱的三色气流,一丝丝、一缕缕,向着心脉深处那点“火种”汇聚、压缩、炼化…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与挣扎中,缓缓流逝。
...
静室之外,长安城却并未因皇帝的闭关而平静。
“荡魔司”的设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千层浪。
司衙暂设于皇城东南角,原宗正寺的一处偏院。地方不大,但意义非凡。周衍与勉强能下榻行走的萧景文,连同刚刚接到诏令、匆匆赶来的三大宗门使者——玉真子、朱砂叟、闻墨,以及从朝中紧急抽调的数名干练官员、将领,齐聚于此。
气氛,并不融洽。
玉真子面无表情,端坐椅中,膝上横剑,闭目养神。朱砂叟小眼睛乱转,打量着这简陋的司衙,嘴角撇了撇,显然不甚满意。闻墨倒是神色平静,只是手中竹简翻动,不知在推演什么。
周衍坐在主位,面色疲惫,但眼神锐利。萧景文坐于一旁,脸色依旧苍白,胸前伤口包裹着,气息不稳,但那双已近失明的眼睛,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诸位,”周衍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有旨,设立‘荡魔司’,总揽抗魔事宜。我等既奉旨入司,当摒弃成见,同心协力,共御邪魔。眼下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稳定朝局,肃清内患;其二,布设‘周天星斗大阵’,巩固长安防御;其三,查探影首余孽动向,尤其是…倒悬山异变之根源。”
“周大人所言甚是。”闻墨放下竹简,开口道,“天机阁已调集部分擅长阵法的弟子前来,协助布设‘周天星斗大阵’。只是此阵规模浩大,需勾连地脉,上应星辰,更需大量珍稀材料,非短期内可成。且…”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文:“据闻,皇城地底,有‘异物’残留,与地脉相连,气息晦涩。此物不除,恐影响大阵根基,甚至…成为隐患。”
提到地底“异物”,众人神色皆是一凛。那东西,连钦天监都探查不清,诡异莫测。
“此事,老夫与钦天监正在竭力探查。”周衍沉声道,“只是那‘异物’深藏地脉核心,又似乎能隔绝灵识探查,寻常手段难以触及。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朱砂叟尖声插嘴,“等那东西突然爆发,酿成大祸,还来得及吗?陛下闭关前,可是下过严令,要尽快解决!依我看,不如集合我等之力,强行轰开地脉,将那东西挖出来看个究竟!”
“不可!”萧景文与周衍同时出声。萧景文咳嗽两声,喘息道:“地脉乃一城根本,强行轰击,稍有不慎,便是地动山摇,全城崩塌!届时,影首未至,我等先自毁长城!更何况…那‘异物’气息与陛下…似有隐隐关联,贸然动手,恐生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