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春雨,无声地飘洒在焦黑的北疆荒原上。雨水渗入龟裂的土地,与地脉深处缓缓流转的混沌灵气交融,竟让这片饱经摧残的大地,透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近乎温柔的生机。倒塌的营寨残骸间,有嫩绿的草芽倔强地钻出,虽然细弱,却昭示着这片土地并未真正死去。
中军大帐已毁于先前的地动,原地搭起了一座临时的、更为宽敞的军帐。帐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檀香,以及数种高阶修士用以吊命、固魂的珍稀灵物燃烧散发的奇异芬芳。数盏以深海夜明珠为芯的长明灯,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芒,将帐内照得如同白昼。
帐中心,一张以温玉和万年沉阴木打造的矮榻上,李昭静静躺着。他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内袍,长发散落枕畔,面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金纸色,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色,仿佛玉石雕琢,不似活人。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极其微弱悠长,若不凝神细察,几乎以为他已停止了呼吸。心口处,那枚符印依旧黯淡,表面蛛网般的黑色裂痕清晰可见,只是裂纹深处,不再有光芒透出,仿佛一块彻底失去灵性的、冰冷的印记。
然而,在矮榻周围,却围坐着数道身影,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着李昭,神色间充满紧张、忧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地翁与水月居士盘坐于榻前两侧,两人皆已收起了之前的震撼与激动,神情凝重无比。地翁那双枯瘦如鸟爪的手,悬于李昭心口上方三寸,丝丝缕缕极其精纯温和的土黄色灵光,如同最细密的雨丝,不断渗入那布满裂痕的符印之中,试图稳固其结构,接引地气。水月居士则手捧一枚鸽卵大小、湛蓝如海的宝珠,珠内水光流转,散发出清凉宁神、滋养魂魄的波动,笼罩着李昭的头部。
赤符真人、苍松子、铁剑、玉衡、璇玑子五位元婴长老,则分坐四周,各据方位,布下一个简易的五行聚灵安魂阵,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相对温和的天地灵气与地脉生气,缓缓导入榻上之人体内,助其稳定那微弱到极点的生机。
凌霜侍立榻尾,手握剑柄,指节发白,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昭的脸,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混杂着恐惧与一丝渺茫希望的血色。张烈独臂挂刀,守在帐门处,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仅存的独目赤红,死死盯着帐外,仿佛要将任何可能打扰陛下的动静,都扼杀在萌芽。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地翁额角渐渐渗出冷汗,他那号称可沟通、稳固地脉的“后土灵引”,在触及那枚符印时,竟感到一股深沉到难以想象的、混合了“空无”、“混沌”、“沉重”与一丝微弱“抗拒”的奇异力量。这力量并非排斥他的治疗,而是…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与“韵律”,在按照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更深层的规则,自行运转、修复。他输入的土行灵力,如同泥牛入海,只能起到最外围的、聊胜于无的“滋润”作用,根本无法真正触及核心。
水月居士的“定魂珠”也遇到了类似情况。那清凉宁神的波动,在靠近李昭魂火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而坚韧的、混沌的“外壳”,绝大部分被阻隔在外,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能被其吸收。李昭的魂魄,仿佛沉入了某个遥远、深邃、与现世截然不同的、由混沌与地脉构成的特殊“梦境”或“空间”之中,寻常手段,难以唤醒。
“不行…”地翁缓缓收回手,沙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挫败,“陛下的伤势…已非寻常道伤。其魂火、地脉契约、乃至与那‘混沌’本源的绑定,三者纠缠太深,形成了一个…我等完全无法理解的、全新的‘存在状态’。外力…已难以介入。是生是死,能否醒来,恐怕…只能看陛下自身的造化,与那地脉深处、混沌之力的…‘选择’了。”
水月居士也收起了定魂珠,俊雅的脸上满是凝重与担忧:“陛下魂火虽弱,却并未彻底熄灭,反而…有种奇异的‘沉静’与‘内敛’,仿佛在进行某种…我等无法感知的‘蜕变’或‘修复’。或许…真如老夫之前所言,唯有与这地脉、混沌绑定之中,自行孕育的‘不灭生机’,方能救陛下。”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沉。自行孕育生机?这太过渺茫,也太过被动。陛下此刻的状态,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湮灭,如何能等?
凌霜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贝齿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
张烈猛地转头,独目死死盯向北方倒悬山方向,眼中杀意沸腾,仿佛要将那座邪山,连同山后那该死的影首,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
“嗡…”
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温润、厚重、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喜悦”与“新生”意味的波动,忽然自地底深处传来,轻轻震颤着整座军帐的地面。
紧接着,一缕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带着混沌色泽的淡灰色气流,如同春日地底悄然钻出的第一缕新芽,自矮榻下方、那坚硬冰冷的玉石地面之下,无声无息地、缓缓地…渗透了出来。
这气流并非笔直上升,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藤蔓般的灵动与生机,在空中微微盘旋、舒展,然后,如同归巢的乳燕,轻盈地、却又无比准确地,没入了李昭心口,那枚布满黑色裂痕的、黯淡符印的最核心处、最细微的一道裂痕之中。
“这是…?”地翁猛地瞪大眼睛,斗篷下的身躯剧烈一震!他清晰地感觉到,这缕淡灰色气流中蕴含的,不再是单纯的混沌能量,而是…一种更加精纯、更加本质、混合了“种子”的吞噬包容、“道胎”的秩序净化、“山核灵韵”的苍茫厚重,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属于生命本身最原始的萌发与生长之力!
这是…新生的混沌之力?是地脉深处那三者,在陛下濒死、意识沉寂的刺激下,产生的某种…共鸣与馈赠?
没等地翁想明白,更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缕淡灰色气流没入符印核心裂痕后,并未消散,反而如同种子落入了沃土,那枚沉寂、冰冷、布满裂痕的符印,竟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跳动了一下!如同沉睡的心脏,被注入了第一缕生机!
“咚…”
一声极其微弱、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奇异的搏动声,在寂静的军帐中,在每个人的心底,悄然响起。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源自生命本源的共鸣!
“陛…陛下?!”凌霜失声惊呼,一步抢到榻前。
地翁、水月居士、赤符真人等所有元婴长老,也猛地站起,难以置信地望向矮榻。
只见李昭心口,那枚符印,在搏动之后,最核心的、之前渗入淡灰色气流的那道细微裂痕边缘,竟…缓缓地,弥合了微不足道的一线!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线,但那弥合的痕迹,却不再是之前的灰白或黯淡,而是泛着一种…极其温润、纯净、仿佛混沌初开、蕴含无限可能的淡灰色光泽!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更多的、同样带着新生、灵动、生机意味的淡灰色气流,从地底、从空气中、甚至…从周围五行聚灵阵汇聚而来的灵气中,丝丝缕缕地、自发地剥离、汇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纷纷没入符印的其他裂痕之中。
“咚咚…咚咚…”
那奇异的搏动声,开始变得规律、有力起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沉寂,而是…一种沉睡中的、缓慢复苏的韵律。
随着搏动,符印表面的裂痕,开始以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条条、一道道地弥合、消失!弥合之处,皆泛起那种温润纯净的淡灰色光泽。符印本身,也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浩瀚、仿佛能与脚下大地、与无尽虚空同呼吸的混沌气息。
“魂火…在增强!”水月居士失声道,他虽无法直接感知李昭魂火核心,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笼罩在李昭魂魄之外的、混沌的“外壳”,正在变得更加坚韧,同时,一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魂力波动,正从“外壳”内部,缓缓渗透出来,与那符印的搏动,同步共鸣!
“地脉…在呼应!”地翁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庞大而神秘的、属于“种子”的根须网络,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跃”与“喜悦”状态,源源不断地将精纯温和的混沌地气,通过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更深层的联系,输送向矮榻上的帝王。而更远处,倒悬山方向…地脉的躁动与污秽侵蚀,似乎也因为这边的变化,而出现了某种…微妙的滞涩与不安?
就在这时,李昭一直紧闭的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陛下!”凌霜声音哽咽,几乎要扑上去,又强忍住,只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地翁、水月居士等人,也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眼睫,又颤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终于,在那枚符印表面最后一道明显裂痕缓缓弥合、散发出温润灰光的刹那——
李昭的眼皮,缓缓地、异常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帐内,长明灯的光芒,映入那刚刚睁开的眼眸。
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沌与暗金交织的、充满威压与神秘的奇异景象。此刻的眼眸,异常清澈,平静,如同雨后的天空,洗涤过的深潭。只是,眼底深处,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时间与沧桑的沉淀,以及…一种对自身、对世界、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更加深刻、更加本质的理解与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