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新生萌芽(2 / 2)

他目光缓缓移动,有些茫然地,扫过帐顶,扫过周围一张张因激动、担忧、敬畏而扭曲的脸,最终,落在了距离最近、泪流满面的凌霜脸上。

嘴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嘶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水…”

凌霜如梦初醒,慌忙从旁边取过早已备好的、以灵液调制的温水,小心地扶起李昭,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温水入喉,带来一丝生气。

李昭缓缓闭上眼,似乎积蓄着力气。片刻后,再次睁开,眼中的茫然褪去,恢复了那熟悉的、沉静、幽深的眼神。他尝试着,想要动一下手指,却只引起指尖极其轻微的颤抖,全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小指,都无比艰难。

“朕…睡了多久?”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

“三…三日!陛下,您昏迷了整整三日!”凌霜连忙回答,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

三日…李昭心中默念。在那种魂火燃尽、与地脉深度绑定的状态下,他仿佛经历了比三年、三十年更漫长的、无法用时间衡量的黑暗与混沌。在那片混沌中,他“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破碎却又仿佛蕴含着至理的景象,听到了许多古老、悲伤、却又充满希望的意念回响。那是“种子”的成长,“道胎”的孕育,“山核灵韵”的悲鸣与最后的托付,也是脚下这片大地,在污秽侵蚀下,痛苦却又坚韧的搏动…

最终,是那一点源自三者共鸣、混合了新生与守护之力的、淡灰色的“萌芽”,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如同一颗种子,落入了他的心田,落入了那枚即将彻底崩溃的符印核心,带来了…新生。

“扶朕…坐起。”李昭对凌霜道。

凌霜连忙小心地扶着他,让他半靠在榻上,又取过软垫垫在身后。

坐起的动作,又引得李昭一阵剧烈咳嗽,咳出的,是带着淡淡灰芒的淤血。但他感觉,体内那股源于“新生萌芽”的、温和而坚韧的混沌之力,正随着心口符印每一次沉稳有力的搏动,缓慢而坚定地流淌、修复着他近乎碎裂的经脉与魂魄。虽然依旧虚弱到极点,但至少,根基,稳住了。而且,似乎…与地脉、与“种子”、与“道胎”、与“山核灵韵”的联系,比之前更加紧密、通透,甚至…有了一种真正“血脉相连”、如同“身体延伸”般的奇异感觉。

他缓缓抬手,抚向心口。指尖触及之处,那枚符印已恢复了大半,表面温润,隐有混沌光泽流转,只是核心处,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小、却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可能的、淡灰色的、如同种子或胚胎般的奇异“印记”。他能感觉到,这“印记”,便是那“新生萌芽”在他体内的“扎根”与“显化”,是他此番“死亡”与“新生”后,获得的、最根本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东西。

是“混沌道胎”在他体内的某种“映射”或“共生”?还是他自身,在经历了燃魂、地脉绑定、混沌镇压后,于绝境中孕育出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本源核心”?

李昭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这“新生萌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可能与力量。只是此刻,它还太稚嫩,太微弱,需要时间,需要滋养,需要…他自身意志的引导与成长。

“陛下,您感觉如何?”地翁上前一步,沙哑的声音带着关切与难以抑制的探究欲。

“朕…无事。”李昭看向地翁与水月居士,目光平静,“此番,多亏二位道友相助,稳固地脉,护持朕身。此情,朕铭记于心。”

“陛下言重了!”地翁与水月居士连忙躬身,“此乃贫道(老夫)分内之事。陛下…此番神通,逆转乾坤,震慑邪魔,实乃…惊世骇俗。只是不知陛下如今…”他欲言又止,目光忍不住瞥向李昭心口。

“朕与这地脉、与那混沌之力,绑定已深。此番强行催动,魂火几近燃尽,幸得地脉深处之力回馈,方保住性命,却也…与此地联系更深。”李昭没有隐瞒,坦然道,“如今伤势沉重,修为近乎全失,需长时间静养恢复。然,与地脉感应,却比以往…更加清晰几分。”

修为近乎全失,却与地脉感应更清晰?地翁与水月居士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定。这听起来矛盾,但联想到之前那“地脉化形”、“混沌之握”的恐怖威能,以及陛下此刻心口那枚散发着奇异波动的符印,他们隐隐明白,这位帝王,恐怕走上了一条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必然更加艰难、也更加莫测的…道路。

“陛下洪福齐天,必能早日康复!”赤符真人等人也上前恭贺,眼中敬畏更浓。

李昭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帐外,似乎穿透了军帐,望向了北方。

“倒悬山…这几日,可还安静?”

提到倒悬山,帐内气氛顿时一凝。

“回陛下,”苍松子沉声道,“自那日陛下镇封魔影后,倒悬山便彻底沉寂下来。山体不再膨胀蠕动,污秽血光也黯淡了许多,‘门’的缝隙搏动微弱,山中亦不再有大规模诡异生物涌出。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山中传出的那种压抑、冰冷、充满审视与…兴趣的意志,却并未消失,反而…似乎更加隐蔽,更加深沉。贫道与几位长老以灵识探查,皆感到一种…仿佛被无形之眼窥伺的寒意。影首…似乎并未放弃,只是在…观察,等待。”

观察?等待?

李昭眼中寒光一闪。影首在观察什么?等待什么?是等待他彻底恢复?还是等待这“新生萌芽”成长?亦或是…在筹划着下一次,更加致命、更加无法抵御的打击?

“传令,严密监控倒悬山一切动向,不得有丝毫松懈。营寨修复、防线巩固、伤员救治,需加快进行。另外…”李昭看向地翁与水月居士,“还请二位道友,继续助朕,梳理、稳固此方地脉。地脉乃根本,不容有失。”

“谨遵陛下旨意!”众人肃然应诺。

“朕需静养,无事…莫要打扰。”李昭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疲惫至极。

众人见状,不敢再留,纷纷行礼退出。只留凌霜与两名心腹内侍在帐内伺候。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担忧。

李昭闭目,心神沉入体内,沉入心口那枚新生的、带着“萌芽”印记的符印,沉入与脚下大地、地底“种子”、孕育“道胎”那更加紧密、更加“血脉相连”的奇妙联系之中。

他能“看”到,“种子”的根须网络,在经历了之前的爆发与消耗后,非但没有萎缩,反而因“山核灵韵”的初步融入,以及地脉更深层的“认可”,变得更加粗壮、坚韧,覆盖范围也更加广阔,甚至…已悄然延伸到了倒悬山本体外围的某些“薄弱”区域,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布下了无形的网。

“道胎”的光卵,在吸收了“山核灵韵”的悲怆灵韵与那“新生萌芽”的馈赠后,搏动更加有力,其内部孕育的、那个模糊的轮廓,似乎也…清晰了那么一丝,散发出的秩序、净化、生机之意,也更加纯粹、稳固。

而他自己心口这枚“新生萌芽”的印记,则如同一颗刚刚破土的种子,虽然稚嫩,却扎根于他与地脉、与混沌最深层的绑定之中,与“种子”网络、“道胎”光卵,构成了一个微小而稳定的三角循环,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丝丝温和的混沌之力,修复着他的伤体,也隐隐…反哺着脚下的土地,与那遥远的“道胎”。

这是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状态。

是绝境后的新生,是毁灭后的萌芽。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影首的阴影,依旧笼罩头顶。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并且,抓住了一缕…或许能改变一切的、混沌的希望。

帐外,春雨渐歇,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快要过去了。

而真正的黎明,与黎明前更深的黑暗,也必将…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