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历3750年。
雅努萨波利斯。
这座以门径泰坦命名的城邦,坐落在翁法罗斯的东部,背靠着绵延千里的山脉。传说中,门径之神雅努斯曾在此地降下神谕,开启连通万界的第一道门——因此,这里也被称为“众门的起点”。
此刻,夜色正浓。
城中大部分居民已经入睡,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火。远处传来守夜人零星的脚步声,以及夜风穿过巷弄时的低吟。
而在城中最高的塔楼顶端,一间装饰简朴却透着圣洁气息的房间内——
缇里西庇俄丝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尚未成为半神的她,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如果忽略那双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的话。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胸前一枚古朴的徽记。
那是门径泰坦的信物,是她在圣殿中侍奉多年,用虔诚与奉献换来的资格。
今夜过后,她将成为半神。
然后,开启那场注定九死一生的逐火之旅。
她不知道成为半神意味着什么。
圣典上说,那是神明的恩赐,是凡人能够企及的最高荣耀。
但缇里西庇俄丝侍奉泰坦多年,见过太多事情。她知道,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只是——
没有人告诉她,价格是什么。
她问过长老,长老只是沉默。
她翻遍典籍,典籍只字不提。
她只能等待。
等待今夜,等待那扇门打开,等待答案自己降临。
夜风拂过,她的红发轻轻飘动。
缇里西庇俄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无论如何,她必须去。
黑潮在蔓延,泰坦在堕落,世界在毁灭。
她是门径的侍奉者,是唯一能够承载这份权能的人。
无论代价是什么——
她都只能接受。
她站起身,准备前往泰坦神殿。
然后——
她愣住了。
窗前的月光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仿佛从来就在那里,仿佛——
从时间之外,一步踏入。
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周身萦绕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那不是翁法罗斯的气息,不是泰坦的气息,甚至不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任何气息。
缇里西庇俄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叫喊。
没有惊动守卫。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正望着她。
那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恶意,只有——
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仿佛在看着一个即将踏上不归路的人。
“你……是谁?”她轻声问,声音很轻,却努力保持平静。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淡,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夜的寂静:
“我叫苏拙。”
“来自天外。”
缇里西庇俄丝的心微微一沉。
天外。
那个传说中、预言里的存在。
预言中偶尔提及、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的——外界。
她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徽记,那是她唯一的依仗。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松开手,保持一个侍奉者应有的从容。
“天外的来客,”她轻声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苏拙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简朴的房间,扫过堆满经卷的书桌,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幅门径泰坦的画像——最后,落在她胸前的徽记上。
“你要去继承门径的火种。”
不是疑问,是陈述。
缇里西庇俄丝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
苏拙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因为我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
“关于你。”
“关于门径。”
“关于——”
他看着她:
“成为半神之后的事。”
缇里西庇俄丝的心猛地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成为半神之后……会怎样?”
苏拙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那抹不安,看着她紧握又松开的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心上:
“你知道门径的权能是什么吗?”
缇里西庇俄丝微微一怔。
“是‘分’。”苏拙说,“门径连接万界,意味着可以通往任何地方——但也意味着,本身要被分成无数份。”
“继承门径火种的人,会成为‘众门的守护者’、‘万门的信使’,能够行走于时间与空间之间,能够同时存在于无数个地方。”
他顿了顿:
“代价是——”
“会被分裂。”
缇里西庇俄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分裂?
“继承火种之后,你会分裂成一千个自己。”苏拙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却每一个字都重得如同千钧,“一千个幼年的你。她们会分散到翁法罗斯的每一个角落,走过每一条路,穿过每一扇门,传递每一个预言。”
“然后——”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们会一个一个死去。”
“只剩下最后一个。”
“而最后一个——”
他沉默了一瞬:
“会是真正的你。”
“但那个你,已经走过了所有的路,见过了所有的生死,背负了所有的记忆。”
“她会忘记吗?”
缇里西庇俄丝轻声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苏拙摇了摇头:
“不会忘记。她会记住一切——记住每一扇门后的风景,记住每一条路的尽头,记住每一个‘自己’死去的样子。”
“但她会失去——”
他顿了顿:
“作为‘一个人’的完整。”
“她会是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存在,是千个人格的集合,是——”
“门径本身。”
缇里西庇俄丝沉默了。
她站在窗前,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眸中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
有迷茫。
有恐惧。
也有——
苏拙看不出那是什么。
但她没有哭,没有叫喊,没有崩溃。
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依旧温柔:
“原来……是这样。”
苏拙看着她,没有说话。
缇里西庇俄丝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徽记。那枚徽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在催促她前往神殿。
“我一直在想,”她轻声说,“为什么长老不肯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为什么典籍里只字不提。”
“原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是因为说不出口。”
夜风拂过,她的红发轻轻飘动。
苏拙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缇里西庇俄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红色的眼眸中,依旧有迷茫,依旧有恐惧,依旧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但也有温柔。
属于她的、那种即使面对深渊也不曾失去的温柔。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
“天外的来客。”
“至少现在,我知道了等待我的是什么。”
苏拙微微挑眉:
“你还打算去?”
缇里西庇俄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必须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不是因为我想成为英雄。”
“不是因为我想被世人铭记。”
“只是因为——”
她顿了顿:
“如果我不去,黑潮会吞噬更多的人。”
“那些人,有他们想要守护的人,有他们不想被遗忘的事。”
“他们——”
她看着苏拙,眼中浮现出一丝温柔的光芒:
“比我更不该承受这一切。”
苏拙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眸中的温柔与决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在无数个世界里,在无数条时间线上,在无数个生死抉择的瞬间。
那些明明可以转身离开,却选择向前的人。
那些明明知道代价,却不肯后退的人。
那些——
明明值得被拯救,却总是想着拯救别人的人。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