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情景映入眼帘。
中院那棵老枣树下,三颗小脑袋正搅在一起。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格子罩衫、扎著两个羊角辫的王新蕊,小脸气得通红,正跳著脚去够被举得高高的、一个用碎花布缝製的沙包。
举著沙包的是穿著蓝色工人服改小了的褂子、脸上带著促狭笑意的王新平,他比妹妹高小半个头,故意把手举得高高的。
穿著整洁的、带扣子的学生蓝上衣的王新民,则站在两人中间,皱著眉头,一手试图去拉新平举沙包的手,另一手想去安抚妹妹,显得有些忙乱。
李秀芝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正从自家东厢房的厨房门口探出身来,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门轴转动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四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两秒。
“爸爸!”
王新蕊第一个反应过来,也最先动作,她瞬间忘记了沙包,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噔噔噔”地冲了过来,一头扎进王建国还没完全放下的行李和臂弯之间,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腿,仰起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王新平举著沙包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促狭笑容变成了惊讶,然后也咧嘴笑了起来,叫了声“爸!”,顺手把沙包塞到旁边看呆了的王新民手里,也跑了过来,不过没有像妹妹那样直接扑上来,而是在王建国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好奇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里的行李。
王新民最是稳重,他先是看了看妈妈,见李秀芝也正看著门口,脸上是骤然放鬆、又带著些复杂情绪的笑容,他才走过来,接过王建国手里的一部分行李,叫了声:“爸,您回来了。”
声音里有著超出年龄的克制,但微微发亮的眼睛暴露了他的高兴。
李秀芝这才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她比上次见时似乎清减了些,眼角有了更明显的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有神。
她上下打量著王建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了最简单的一句话:
“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王建国看著妻子,又低头看看紧紧抱著自己腿、仰著脸笑的小女儿,再看向面前的两个儿子,心里涌动著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匯成一句:“嗯,回来了。刚下火车。”
“那正好,饭马上好。快去洗把脸,歇歇。”
李秀芝说著,很自然地伸手想接过他另一只手里的行李,又对孩子们说,“新民,带你爸进屋。新平,新蕊,別缠著爸爸,让爸爸先进屋。”
“不嘛!我要爸爸抱!”
王新蕊抱著王建国的腿不撒手,小脑袋还在他腿上蹭了蹭。
王建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弯腰用空著的那只手,有些生疏但努力地,將小女儿抱了起来。
四岁的小丫头,沉甸甸的,身上有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好闻气味。
新蕊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咯咯地笑起来,还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口水印。
王建国抱著女儿,回答著儿子的问题,在李秀芝和新民的簇拥下,走向自家的东厢房。
经过中院时,他看到一大爷易中海正背著手从屋里出来,大概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
易中海看到王建国,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惯常的、客气而持重的笑容:“哟,王处长回来了出差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王建国手里简单的行李和抱著的孩子,笑容里多了点家常的味道。
“一大爷,您好。刚回来。”王建国点头致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秀芝这些日子可不容易,带著仨孩子。”
易中海说著,又对李秀芝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屋了。
王建国抱著新蕊进了自家门。
屋子还是老样子,收拾得乾净整齐,但显然多了许多孩子们的东西——小木枪、沙包、毽子、用纸叠的“麵包”、墙上贴著孩子们画的歪歪扭扭的“大轮船”和“向日葵”,窗台上摆著几个用废玻璃瓶养著的蒜苗。
一种浓郁而琐碎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只有图纸、数据和冰冷设备的“战场”截然不同。
这种熟悉而陌生的烟火气,让他有种终於“著陆”的真实感。
李秀芝手脚麻利地打来洗脸水,又去厨房把锅里温著的饭菜端上来。很简单,一碟炒白菜,一碟醃萝卜条,主食是窝头和稀粥,还有一小碗特意给孩子们蒸的鸡蛋羹,上面滴了两滴香油。但对风尘僕僕归家的王建国来说,这比任何宴席都珍贵。
“你先吃,我给孩子们弄。”
李秀芝把鸡蛋羹分成三小份,又给丈夫盛了满满一碗稠粥。
“你也坐下吃。”
王建国把新蕊放在凳子上,自己洗了手坐下。
饭桌上,孩子们立刻热闹起来。尤其是新蕊,有了爸爸在身边,格外兴奋,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告二哥新平的状,说大哥新民管她太严,炫耀自己新学会跳的皮筋花样,又问爸爸有没有带好吃的。
王新平一边扒拉著饭,一边也不甘示弱,问重庆有没有“特別大的机器”,有没有“会冒烟的大船”,还说自己前几天跟胡同里的小孩玩“打仗”,把敌人都消灭了。
王新民吃得最安静,但也时不时抬眼看看爸爸,听弟弟妹妹说话,偶尔插一句纠正新平过於夸张的描述,或者提醒新蕊吃饭別说话,小心噎著。
王建国看著三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听著他们嘰嘰喳喳,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正被这嘈杂而温暖的日常一点点填满。
他拿出带来的特產,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
合川桃片和江津米花糖被珍惜地分著吃,彩色鹅卵石被新蕊紧紧攥在手里,说要“藏起来,不给二哥看到”。
李秀芝一边吃饭,一边看著丈夫和孩子们互动,脸上的笑容温柔而满足。等孩子们吃得差不多,开始围著那几块糖和石头研究时,她才轻声问:“这次……能多住些日子了吧”
“嗯,部里给了假,能歇一阵。”
王建国点点头,看著妻子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下的淡青,心里一阵歉疚,“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一个人带他们三个……”
“辛苦啥,都习惯了。”
李秀芝打断他,语气轻鬆,但眼底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新民懂事,能帮我看著弟弟妹妹。就是太懂事,有时候我看著都心疼,才多大点孩子。新平皮是皮了点,但心眼不坏。新蕊这小辣椒,嗓门大,主意也大,不好管。”
她说著,给王建国夹了一筷子白菜:
“倒是你,看著可瘦了不少。部里……工作挺难的吧”她问得谨慎,知道丈夫的工作很多不能细说。
“嗯,是有些难关,不过都过去了。”
王建国含糊地应道,不想多谈工作的具体艰难,那不仅涉及保密,也怕妻子担心。他转而问道,“你街道办那边怎么样最近忙吗”
提到工作,李秀芝的话匣子打开了些:
“忙!怎么不忙!『大跃进』嘛,全民都在忙生產,搞建设。我们街道办,除了日常的治安、卫生、调解,现在主要任务就是动员和组织家庭妇女、閒散劳力,参加生產。办街道工厂,组织缝纫组、洗衣组、糊纸盒组,还有帮忙联繫附近工厂拿些手工活回家做。另外就是宣传,黑板报、標语、读报组,天天讲『鼓足干劲,力爭上游』,讲『人民公社好』。还得抓卫生,除四害,比赛哪个院子的老鼠尾巴、苍蝇打得多……”
她娓娓道来,语气里带著基层工作者特有的那种对琐碎事务的了如指掌和些许无奈的笑意:
“对了,前几天,隔壁胡同老周家,为了一簸箕煤灰倒哪了,跟对门老李家吵起来了,差点动手,还是我们去调解的。还有前院老孙家的儿媳妇,跟婆婆闹矛盾,嫌婆婆只看孩子不做家务,也闹到街道办,哭哭啼啼的,劝了半天……”
王建国静静地听著,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街道八卦”,与他刚刚经歷的那些关乎国家战略、技术攻坚的“大事”相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但这个世界如此具体,如此鲜活,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和烦恼,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寧。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在封闭环境里殫精竭虑、甚至某种程度上与世隔绝的奋斗,不也正是为了守护和改善这千家万户的寻常日子吗
“哦,还有,”
李秀芝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咱们院里,最近也挺热闹。”
“哦怎么了”
王建国喝了口粥,饶有兴致地问。离开几个月,院里的人事似乎也有了新变化。
“一大爷易中海,还是老样子,在厂里是八级工,技术大拿,威信高。在院里也端著一大爷的架子,处事还算公道,就是有时候有点……太讲究『顾全大局』,和稀泥。他徒弟贾东旭,转正后踏实了几年,现在好像心思又有点活泛,听说在厂里想爭取个小组长噹噹,正活动呢。贾张氏见人就说她儿子有出息,话里话外还是那点意思。”李秀芝撇撇嘴,显然对贾家母子的做派不太感冒。
“二大爷刘海中,可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