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的人说:“反了就反了。活着最重要。”
消息传到巡抚衙门,巡抚胡廷宴拍着桌子骂:“反了!都反了!”他召集幕僚商议对策。
有人说:“这是延绥那边的事,跟咱们固原没关系。”
胡廷宴一听,眼睛亮了:“对!延绥的兵,不归我管!”
他赶紧写奏疏,说固原兵变是延绥巡抚岳和声治军无方所致。岳和声也写奏疏,说兵变发生在固原,跟延绥无关。两人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承担责任。
哗变的士兵们在固原待不下去,怕官兵来剿。有人提议:“去陕西!那边有王二,有王嘉胤,咱们加入他们!”
大多数人同意,收拾东西往南走。队伍越走越大,沿途又有逃荒的百姓加入。等走到陕西时,已经是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 ——
大马群山北麓,先遣队的根据地,猛大和马朝坐在帐篷里,对着地图。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侦察兵进来,立正敬礼:“长官,陕西大乱!”
他将侦察获得的情报一一禀报——
王二率领民众造反,攻了蒲城、韩城。王嘉胤、高迎祥都反了。二王会师,兵力扩大到数千人。宁夏固原镇发生兵变,大批边兵南下加入造反的流民军。
猛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马朝:“你怎么看?”
马朝说:“按照第二套预案展开行动吧!”
“老爷果真是料事如神!”猛大点头,“陕西一乱,肯定有无数人逃难。咱们缺的就是人口。”
马朝指着地图:“从这里往南,过了长城,就是延绥、榆林。逃难的人会往北走,因为南边更乱。咱们可以派人去接应。”
猛大站起来:“事不宜迟,明天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先遣队派出几支小队,带着马车、粮食、御寒衣物,往南走。
走了两天,就遇到了第一批逃难的百姓。
那是延绥以北的荒原上,天灰蒙蒙的,风沙很大。几十个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走得跌跌撞撞。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拄着棍子,有人用独轮车推着老人和孩子。
看到马车,他们先是害怕,躲到路边,缩成一团。
小队的人喊:“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有吃的!”
有人半信半疑地走过来,接过干粮,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噎住了,抻着脖子往下咽,眼泪都呛出来了。
然后更多人围过来,哭着喊着,抢着吃。
一个老人拉着士兵的手,老泪纵横:“你们是……官军?”
士兵摇头:“不是。我们是……反正是来救你们的。”
老人说:“陕西乱了,到处都在杀人,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士兵说:“跟我们走,北边有地方,能活下去。”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点了点头,跟着队伍往北走。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难民从南边涌来。
有的一家几口,有的几十个人结伴,有的孤身一人。有人赶着牛车,拉着全部家当;有人背着包袱,拄着棍子;有人在路边生了孩子,用衣裳裹着,抱着继续走。
孩子们哭,女人哭,男人也哭。哭声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先遣队的收容点已经挤满了人。帐篷不够住,就挖地窝子,上面盖些干草。粮食消耗得很快,马朝开始限量供应——每人一天两碗稀粥。但没有人抱怨。能活着就谢天谢地。
猛大和马朝商量:不能什么人都收。老弱病残要收,但不能太多;青壮要重点收,以后有用。会种地的优先,会手艺的优先,有家室的优先。
他们派人登记:姓名、年龄、籍贯、会什么手艺。
登记的人排成长队,一个一个往前走。队伍很长,从收容点一直排到远处的土坡上。风把他们的衣裳吹得鼓起来,但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
一个年轻人在登记的时候,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登记的人吓了一跳,赶紧拉他起来。年轻人说:“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以后你们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根据地里一片热火朝天。新来的难民被编成队,有的去砍树,有的去挖土,有的去垒墙。房子一天天多起来,从高处看,像一片小小的村庄。
土坯房用泥巴和木头垒成,顶上铺着茅草。一间挨着一间,排成排。窗户上糊着纸,白天透进光来,晚上点起油灯,远远看去,亮着一小片。
开垦的荒地又扩大了一圈。虽然天冷,地冻得硬邦邦的,但先挖出来,等开春就能种。有经验的老农被派去选地、规划灌溉。他们蹲在地上,用手指挖开冻土,捏起一把,搓一搓,闻一闻,点点头:“这地好,明年能长庄稼。”
晚上,营地点起篝火,人们围坐在一起。火光照在一张张脸上,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伤疤,有的还带着泪痕。
有人唱起家乡的小调,声音沙哑,调子简单:
“走西口,往北走,
北边有地能糊口。
走西口,莫回头,
回头眼泪流……”
有人低着头,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那个蒙古少年也在人群中。他挤在猛大身边,仰着脸问:“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吗?”
猛大看着火光,说:“是。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少年咧嘴笑了,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露出一颗豁牙。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烟火的气息。篝火的火星子飘起来,飘到天上,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这天晚上,猛大一个人站在营地的边上,望着南边。
南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杀人,有人在饿死,有人在逃命。
马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马朝问。
猛大说:“想我养父。他是辽镇百户,养了一辈子马,打了一辈子仗。最后一家人都死在建奴手里,就剩下我一个。”
马朝没说话。
猛大又说:“他临死前跟我说,别老想着报仇,活下去最重要。我一直没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马朝问:“明白什么?”
猛大说:“活下去,不光是自己活,还得让别人也活。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有个地方能活。”
风从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两个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营地里还亮着几点灯火,一闪一闪的。
过了几日,天晴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根据地里的人们起得很早,开始一天的活计。有人去砍树,有人去挖土,有人去垒墙,有人去喂马。狗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孩子们追着狗跑,笑声飘得很远。
猛大站在高处,看着这片小小的村庄。房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开垦的荒地一片片,虽然还不多,但来年就能种。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飘向天空。那个蒙
古少年骑在一匹小马上,从远处跑过来,跑到猛大跟前,勒住马。他喘着气,兴奋地说:“我学会骑马了!我能骑得很快!”
猛大看着他,忽然笑了。
少年也笑了,露出一颗豁牙。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这片土地上,照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照着那些正在奔跑的孩子,照着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
乱世已经起了。有人死在乱世里,有人在乱世里挣扎。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人们正在努力活下去。
小冰河时期的冬天,格外寒冷。
陕西的雪下得不大,但风大,吹在脸上像刀子。那些造反的人,那些逃难的人,那些饿死的人,那些还在挣扎的人,都在风里抖着。
草原上的雪也在下,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从北边刮过来,能吹透几层衣裳。但那些挖土的人,那些垒墙的人,那些喂马的人,那些点火取暖的人,还在风里干着。
猛大那天晚上又做了个梦。梦里他养父还活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马鞭,一下一下地抽着地。养母在屋里做饭,烟火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得老高。两个弟弟在院子里追着跑,跑得满头大汗,咯咯地笑。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走都走不到。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木屋外头,风吹得呼呼响。他躺了一会儿,再无丝毫睡意,睁着眼瞅着黑漆漆的夜。
他坐起来,戴上毛茸茸的防寒毡帽,穿好防寒服和防寒毡靴,走出木屋。
雪已经停了,地上一片雪白。
屋外冷得厉害,时间一久,甚至能冻掉耳朵。天上没有云,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一闪一闪的。银河横在天上,又宽又亮,像一条发光的河。
乍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又是一声。
天快亮了,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