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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动荡的一日(1)杀意(1 / 2)

海风裹着盛夏的燥热和咸腥的湿气,从南边涌来,扑在人的脸上。城东蓟辽督师衙门的后院里,袁崇焕站在廊下已经有一阵子了。他穿着家常的茧绸单衣,没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住,露出清瘦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廊外那株老槐树的枝杈上,蹲着两只乌鸦,缩着脖子,也不叫。

天是灰蒙蒙的。东边天际压着厚厚的云层,云缝里透出几缕苍白天光,照在院中青砖上,惨淡得像没睡醒。雾气从海面上漫过来,把远处城墙的轮廓都糊住了,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线。

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传来。袁崇焕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梁稷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声道:“督师,人都到了,在东花厅候着。”

袁崇焕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看着那两只乌鸦,忽然问:“梁先生,你说,五年平辽,最难的是什么?”

梁稷愣了一下,没敢答话。

袁崇焕自己给出了答案:“不是缺兵,不是缺饷,是有人在背后拖后腿。”

他说完,转身往东花厅走。袍袖带起一阵风,惊得那两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嘎嘎叫着掠过屋顶,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院角的竹丛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枯叶飘落下来,在青砖上打了几个旋,不动了。

东花厅里坐着三个人。

头一个是谢尚政,袁崇焕的心腹参将,三十出头,脸膛黑红,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一看就是常年待在军营里的人。

第二个是兵备道的程佥事,四十来岁,白净面皮,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第三个是个生面孔。三十左右的男子,穿着半旧的青色绸衫,料子不错,袖口却磨得有些发毛。他眉宇间透着精明,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敢和人对视,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袁崇焕进门,三人起身行礼。他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半句寒暄,直接看向那个生面孔:“刘参将,令弟那边,可曾安顿妥当?”

那生面孔正是刘兴祚。他垂着眼道:“多谢督师挂念。舍弟在岛上一切如常,无人起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说完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袁崇焕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是刚沏的,还有点烫。他不急不慢地放下茶碗,碗底在茶几上轻轻磕了一声。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毛帅坐镇东江多年,劳苦功高。”袁崇焕终于开口,“但他年事已高,行事渐有疏漏。朝廷有意整饬东江军务,需要得力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兴祚脸上。那目光不凌厉,却让人不敢直视。

“刘兄若肯相助,将来东江镇总兵之位,未必不能想。”

刘兴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低着头,不敢让袁崇焕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嘴里道:“督师但有差遣,刘某万死不辞。只是……毛帅麾下诸将,各有心思,刘某人微言轻,只怕……”

袁崇焕摆摆手,打断他:“不需你冲锋陷阵。只需你和你兄弟在岛上留心动静,尤其是毛帅与哪些人往来密切,有何异动。”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若有一日,本督亲自前往皮岛,你们要能保证,届时岛上不乱,尤其是毛帅身边的亲兵,不会碍事。”

刘兴祚的脸顿时苍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袁崇焕的目光像两把刀子,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自己都没察觉。

阳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照在地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半晌,刘兴祚低下头,抱拳道:“刘某明白了。只是……刘某兄弟二人,在岛上势单力薄,万一事败……”

谢尚政在旁插话。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个你不必担心。督师已经安排了几个人,过些日子会以各种名义去皮岛。到时候他们会主动找你联络。你们彼此不认识最好,各自行事,万一有人出事,也不会牵连旁人。”

刘兴祚起身上前两步,朝袁崇焕磕了个头,跟着谢尚政派来的人从侧门出去了。侧门开合了一下,光线一闪,又合上了。

袁崇焕站在花厅门口,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窝

梁稷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督师,此人可信得过?”

袁崇焕没有回头。他看着月洞门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丛枯竹在风里摇晃。

“此人降过建奴,在岛上受排挤,早有异心。只要许以重利,他不敢反悔。”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高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苍白的日光。

——

清宁宫的窗子上糊着高丽纸,把日光滤得柔和,照在殿内的雕梁画栋上,照在那些精致的瓷器上,泛着温润的光。

洪台吉正在用膳,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炖羊肉,炒蕨菜,一碟腌制的韭菜花,还有一壶马奶酒。

他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听下方一个汉人装束的中年人说话。

此人便是李永芳。他站在殿中,微微躬着身子,语调平缓,把事情一件件禀报清楚。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不看洪台吉,这是规矩。

“大汗,皮岛那边传来消息。明国蓟辽督师袁崇焕与东江总兵毛文龙关系越发恶劣,彼此几近水火,袁崇焕已经停了东江的粮饷。毛文龙那边,最近来了一支援兵,从耽罗岛来的,装备极精,战力不可小觑。”

洪台吉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

“袁崇焕不容毛文龙?”

李永芳道:“以臣看,八九不离十。袁崇焕此人,心高气傲,容不得别人掣肘。毛文龙在皮岛自成一派,不听他调遣,他必欲除之而后快。”

洪台吉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让李永芳后背有些发凉。他跟了洪台吉这些年,知道这位主子越是笑得淡,心里想的事越大。

“好。”洪台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裹着暑气灌进来,吹得殿中一阵燥热,烛火也在摇曳。幸好有冰鉴和冰盘,否则这盛夏酷热真是令人吃不消。

窗外是清宁宫的院落,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刺眼的光。几个包衣奴才正在廊下扫地,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毛文龙在皮岛这些年,坏我多少好事。”洪台吉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若能借袁崇焕的手除掉他,再好不过。”

他转过身,看着李永芳。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暗,看不清表情。

“你即刻派人,在皮岛、登州、宁远,甚至京师,散布消息。就说毛文龙已经与我大金暗通款曲,不日就要献岛投诚。”

李永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大汗圣明。臣还建议,咱们不妨做些‘配合’——派几拨人假意与毛文龙联络,故意让袁崇焕的人截获一两封‘密信’。信里写些模棱两可的话,什么‘所请之事已允’、‘待时机成熟再行商议’之类的。如此一来,袁崇焕就算原本还在犹豫,也不得不动手了。”

洪台吉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那笑声洪亮,却没有多少温度。

“好!就按你说的办。记住,要做得像,要让袁崇焕相信,毛文龙确实在和我们来往。此事若成,记你一大功。”

李永芳领命,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洪台吉回到案前,继续用膳。他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日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精致的瓷器上,泛着冷冷的光。

——

申时,宁远城最热闹的十字街上,商贩行人渐渐少了。

太阳西斜,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照在街边的铺面上,照在行人的脸上,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暖色。

街角一处茶楼的二楼雅间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正凭窗而坐。他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喝,眼睛不时瞟向斜对面的蓟辽督师衙门。

这人叫沈福,表面上是皮货商。他在宁远待了三年,赁了一间小院,娶了个本地寡妇。他的真实身份是北镇抚司宁远百户。

今早他收到一封从京师来的密信,火漆封口,戳子上是指挥同知骆养性的印记。信上只有一句话:袁毛之争,冷眼旁观,不得介入。

他不明白上峰为何如此指示。袁崇焕和毛文龙的事闹得这么大,锦衣卫竟然不闻不问?但他知道,锦衣卫的规矩就是听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动的别动,不该看的别看。

斜对面的衙门里,人进人出。他看见谢尚政带着几个亲兵匆匆出门,往北边去了。他看见一个陌生面孔的中年人低着头从侧门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消失在人群里。他把这些人的样貌、衣着、时辰都默默记在心里,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个看客。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店铺开始上板,伙计们把一块块门板嵌进门框的凹槽里,发出嘭嘭的声响。茶楼里掌起了灯,伙计拎着铜壶跑来跑去,给各桌添水,热气腾腾的。

沈福放下几枚铜钱,起身下楼。

——

酉时,太阳快要落到海平面以下。

皮岛的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彩像被点燃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堆着。那红从深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暗红,最后随着太阳落下去,一点点熄灭了。海面上波光粼粼,那光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紫,最后变成一片沉沉的暗蓝。

东江兵们开始收操,三三两两往各自的营房走。有的扛着生锈的刀,有的拎着破锣,有说有笑。几个年轻兵丁追打着跑过去,带起一阵灰尘。一个老兵坐在营房门口,用破布擦他那杆鸟铳,擦一下,看一眼远处的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山营的营地里,号声响起,是开饭的信号。那号声嘹亮,在暮色里传出很远。炊烟袅袅升起,肉香又开始飘散,飘过营墙,飘过山坳,飘到东江兵的营房里,飘进那些饿了一天的肚子里。

刘兴祚乘坐的小船在暮色里靠岸时,天已经快黑了。

船是普通的渔船,艄公是个哑巴,收了船钱就撑着船走了,消失在暮色里。刘兴祚下了船,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经过铁山营营地时,他忍不住放慢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营地里灯火通明,几十盏气死风灯挂在营房门口,照得亮堂堂的。岗楼上的哨兵端着枪,身姿笔直,像两根桩子钉在那里。营门口还有两个哨兵,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