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点发虚,加快脚步离开了。
回到住处,弟弟刘兴治正在等他。
他们的住处是两间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墙角堆着些杂物,几件破衣裳,一口破锅,两双补了又补的布鞋。
刘兴治见他回来,迫不及待地问:“哥,怎么样?”
刘兴祚把他拉进里屋,关上门,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压低声音把宁远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嘴唇凑在刘兴志耳边。
刘兴治听完,脸色刷地白了。不是一般的白,是那种受了惊吓的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哥,这万一事败……”
刘兴祚咬着牙道:“事败是死,可咱们在岛上这日子,跟死有什么区别?毛文龙从来不把咱们当自己人,那些东江老弟兄,谁不拿白眼翻咱们?与其窝囊活着,不如搏一把!”
刘兴治沉默良久。他看着墙上晃动的人影,看着那盏油灯,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终于,他点点头:“哥,我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万一哪天势头不对,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兴祚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刘兴祚推开窗,一股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阵摇晃。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东江兵围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他披上外衣走出去,走近了听见其中一个说:
“……听说了吗?有人说毛帅要投建奴……”
另一个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他娘找死啊!这种话也敢说!”
先前那个挣扎着道:“不是我说的,外头都在传!说毛帅已经和那边接上头了,就等时机一到……”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毛帅投建奴?毛帅要投建奴,咱们早成鞑子的刀下鬼了!”
另一个小声道:“那可说不定……铁山营那帮人,谁知道是哪来的……”
刘兴祚心里一跳,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对刘兴治说:“外头有人在传谣言,说毛帅要投建奴。这谣言来得蹊跷。”
刘兴志问:“谁传的?”
刘兴祚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事儿,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
与此同时,铁山营的指挥部里,杨宽正在听边乙汇报。
指挥部是一顶大帐篷,里头点着两盏气死风灯,照得亮堂堂的。一张简易的木桌,几把折叠凳,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皮岛地图。杨宽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边乙站在他面前,说:“统领,今天岛上有人在传谣言,说毛帅要投建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已经和那边接上了头,还有人说亲眼看见建奴的使者在岛上出现过。”
杨宽眉头皱起。他的眉头一皱,眉间就出现一道深深的竖纹。
“这谣言来得蹊跷。背后一定有人。”
他想了想,道:“你多留个心,看是什么人在传。另外,毛帅那边,你要盯紧了,任何人单独见他,都要记下来。什么人,什么时辰,待了多久,都要记清楚。”
边乙应了,转身要走。杨宽又叫住他:“还有,告诉弟兄们,最近岛上可能会不太平。巡逻的时候警醒些,枪里时刻压着子弹。”
边乙点点头,掀开帐篷门帘出去了。风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晃。
杨宽坐在那里,看着墙上摇晃的人影,一动不动。
——
子时,宁远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月光照着光秃秃的山坡,像撒了一层薄霜。
这里离城有七八里地,四面是荒山,中间一块平地,长满了枯草。平时没人来,只有野兔和狐狸出没。今晚,这里却有一群黑影在活动。
谢尚政正带着一队亲兵进行秘密演练。二十几个黑影在月光下来回奔跑,脚步声急促而沉闷,惊起几只宿在草丛里的野鸟,扑棱棱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演练的内容很简单——突袭、擒拿、控制。
空地上立着一顶帐篷,帐篷里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草扎的假人,穿着破衣裳,头上戴着顶破帽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像个人。
他们从山坡上冲下去,两个人制住帐篷门口的“亲兵”,三个人扑向那个“目标”,其余人守住门口,不放任何人出入。
整个过程必须一气呵成。
他们已经练了三个晚上。谢尚政的要求是,从冲进帐篷到控制目标,不能超过十息。
亲兵们一遍遍地跑着。冲进去,制住,扑倒,守住。冲进去,制住,扑倒,守住。月光下,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默契,直到每个人的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往哪儿冲。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撞在一起,骂一声,重新来过。
谢尚政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块怀表,那是袁崇焕赏的西洋玩意儿,走得极准。他盯着表盘,嘴唇翕动,数着数。
“九息……八息……七息……”
跑完一轮,他喊停,把亲兵们叫过来,指出哪里慢了,哪里乱了,哪里配合不好。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人不敢不听。
休息时,一个亲兵小声问:“将军,咱们这是要对付谁?”
谢尚政冷冷看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不该问的别问。”
亲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另一个亲兵递过水囊,谢尚政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浑身的燥热登时去了一大半。
他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海,月光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一片。皮岛上那个小老头,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督师一声令下,他们这些人,就会变成一把刀,刺向那个岛,刺向那个坐在岛上的老头。
城楼上的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在夜风里飘出老远,一声一声,闷闷的。
——
天快亮了。
宁远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那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连城墙的轮廓都看不见。只有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黄斑。
蓟辽督师衙门的后院里,袁崇焕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尚未写完的奏折。案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烛泪堆成一滩,烛芯烧得老长,结了朵烛花。他没顾上剪,就那么让它燃着。
奏折上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
“东江总兵毛文龙,跋扈有年,糜饷无功,且暗通建奴,图谋不轨……”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末尾添上四个字——“请旨正法”。
写完了,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眉心那块皮肤被揉得发红,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茶早就凉了,茶叶泡得发白,漂在水面上。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纸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从灰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淡的青。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细的亮光,像一条线,把天和海分开。
书房里的烛火在晨光里显得黯淡了,他却没吹灭它,就那么让它燃着,直到烛泪堆成一滩,烛芯终于烧断,火苗跳动了两下,熄了。
——
同一时间,皮岛东边的海面上,第一缕曙光正在挣脱海平面的束缚。
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晨光一照,泛出淡淡的金色。那金色慢慢扩散,从东边往西边漫过来,漫过海面,漫过礁石,漫过沙滩,漫上岛来。
几只海鸟在飞,叫声远远地传来,像婴儿的哭声。它们在晨光里盘旋,忽然俯冲下去,叼起一条鱼,又飞起来,消失在雾气里。
铁山营的营地里,起床号即将吹响。岗楼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着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他站了一夜,腿有些麻,往旁边挪了挪脚步,枪挎在肩上,枪管在晨光里闪着幽幽的光。
营地里静悄悄的,帐篷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再过一会儿,号声就会响起,这些人就会起来,穿衣,洗漱,集合,开始新的一天。
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