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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东厢房的屋脊后漫上来,先是在青瓦上镀了一层淡金色,随后漫过院墙,洒在潘府内院的青砖地上。
早晨绕着潘庄跑了一圈回到府中,潘浒又在偏院的小校场练了一趟八极拳,这才神清气爽,洗澡洗漱。
早饭很朴素,小米粥、大肉包、水煮鸡蛋,外加一碟小咸菜。他吃完搁下筷子,丫鬟收了碗碟。
换上熨烫笔挺的原野灰色六年式将官常服,一粒粒铜扣光可鉴人。系上牛皮腰带,勃朗宁自动手枪挂在腰右侧。他打开枪套,拔出手枪,检查一番后,重新插回枪套,合上枪套。
他戴上六年式原野灰色大檐帽,日月帽徽熠熠生辉。
出门时,阳光已经照到整个院子。
马车停在门外,右前角那面三角蓝底认旗已经固定好了,晨风把它吹得猎猎作响,“登州营参将”五个楷体字在旗面上跳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喷着鼻息,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小撮尘土。车夫老刘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
卫兵扶枪敬礼。
站在车门边的护卫副官正是边虎,头戴六年式大檐帽,一袭笔挺的尉官常服,更显英姿勃发。他“啪”的一个立正,抬手敬礼。
潘浒抬手回礼,拾阶上车。车厢里铺着棉垫,坐上去软硬适中。
近卫连的骑兵们已经列队完毕。战马整齐地排成两列,骑兵们端坐马上,七年式冲锋枪斜挎在背后,枪托朝上。
边虎翻身上马,做出出发的手势。
车夫老刘轻轻挥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驶动。边虎和一众近卫催马跟上,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来,嗒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
出了庄子,道路两边是大片的田地,一望无尽的金色。眼瞅着,又一年的秋收季即将到来。
潘浒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后退的田野。他心中盘算着,今年十几个田庄的秋收估计能再增加至少一成,战备粮库又得新建不少。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右前角那面认旗迎风猎猎作响。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倒,树影子扫过车厢,一道一道的。
——
从潘庄到府城不到五十里,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新建成的登州火车站。
这座车站距府城南门约五六里,以货运为主,辅以客运。
潘浒的马车到的时候,站前广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几十辆骡车停在广场东侧,骡子拴在车辕上,有的在吃草料,有的垂着头打盹。车夫们三三两两蹲在车旁边,抽烟袋,说话。装卸工扛着麻袋往站台上走,麻袋压在肩膀上,压得人弯着腰,步子迈得很慢。
站房是青砖砌的,两层,屋顶铺灰色筒瓦。大门上方有一块匾,“登州站”三个字是黑漆写的,笔划粗壮。大门两侧各有一个岗亭,站着团练的哨兵,步枪靠在肩膀上,刺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潘浒的马车在广场外停下。近卫们散开,在马车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许庆虎从站房里走出来。他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右倾,左臂空荡荡的袖子用别针别在肩章上,随着步子轻轻晃。他穿着团练的灰色制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铜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左胸别着一枚铜质徽章,擦得锃亮。
他走到马车跟前,立定,右腿并拢,身体挺直,敬了个军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因为少了一条胳膊而有任何迟缓。
“老爷。”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吐字清楚。
潘浒从车里出来,站在踏板上,扫了一眼广场。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成一团。卖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利,压过了别的嘈杂。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脸上沾着糖稀。
“这里情况怎么样?”潘浒问。
许庆虎侧了侧身,用右手指了指广场。“绝大多是发往潘港,运去高丽、倭国的商货,发运量增长很快。上个月每天两班车,这个月就增加到三班车。”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这个月多了不少生面孔。”
潘浒看了他一眼。
许庆虎接着说:“这些人车站附近到处转悠,到处打听……意图潜入车站的都被处理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扫向广场,眼神平静,但下巴绷得很紧。
铁皮车(火车)是个新奇玩意,但凡明眼人,都不难发现其巨大的战略价值,自然会招惹来诸多目光。
“提高警惕——”潘浒说,“增加日夜巡逻频次,加强戒备。”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就莫管了。”
“是,老爷。”许庆虎应道,声音比刚才响了些。
潘浒又在车站逗留了一刻钟。他沿着站台走了走,看了几列货车。装煤的车皮黑乎乎的,煤粉洒了一路。装粮食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油布被太阳晒得发烫。
许庆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不时低声说几句站上的情况。哪个货栈的租期到了,哪条线路上又加了车皮,哪个商铺拖欠了租金。潘浒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回到马车旁,潘浒上了车。许庆虎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说:“老爷,那些生面孔……要不要先抓几个审审?”
“不用。”潘浒说,“先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
许庆虎点头,退后一步,关上车门。
马车开动,朝府城方向驶去。潘浒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许庆虎还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飘了一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扬起的尘土遮住了。
——
巳时刚过,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头顶偏东的方向照下来,把人和马的影子压缩在脚底下。南城门的瓮城轮廓越来越清楚,城墙上长着一蓬蓬的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被太阳晒得发蔫。城楼上的旗子垂着,没有风。
朝天门的门洞像一张张大的嘴,黑洞洞的。进城的百姓排着队,牵着驴,挑着担,推着独轮车,在城门两侧慢慢往里挪。城门军懒洋洋地站在门洞两侧,斜挎着刀,偶尔叫住一个人,翻翻担子,摸摸包袱,顺手往自己兜里塞点什么。被搜的人赔着笑脸,点头哈腰。
潘浒的马车到了。车夫老刘勒了勒缰绳,车速慢下来。近卫连的骑兵从两侧靠拢,把马车护在中间。
三角认旗上的“潘”字在阳光下很醒目。有百姓认出来了,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老汉拉着孙子往路边躲,低声说:“潘老爷的车,让让,快让让。”
小孩仰着头看那面旗,眼睛睁得圆圆的。
马车刚到城门洞口,一个军官从门洞里走了出来。
这人头戴八瓣帽儿铁尖盔,盔歪戴着,露出半边油亮的额头。红色布面甲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领口一圈黑渍。甲片上的铜泡钉有的已经掉了,留下一个个黑洞。腰间的柳叶刀刀鞘磨损严重,刀柄上缠的绳子发黑发油。
他满脸横肉,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下巴的胡子茬青黑一片。眼睛小,眼白多,看人的时候眯着眼,嘴角往下撇。他伸手拦住马车,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
“站住!停下!”他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痰。
车夫老刘勒住马。马车停下来了。
那军官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马车,目光从那面三角认旗上扫过,又看了看近卫连的骑兵,最后落在马车的车门上。他叉着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靴底碾了碾。
“干什么的?”他问,明知故问。
没有人回答他。近卫连的战士们端坐在马上,看着前方,没有人看他。
他把声音提高了:“奉巡抚令,查东虏倭寇奸细!甭管谁的车,都得下来检查!”
说着,他一挥手。十几个城门军呼啦一下围上来,手里攥着刀枪,站位松松垮垮,有的离马车近,有的离得远,不像是有章法的样子。百姓们吓得往两边跑,有人推着独轮车跑不快,被后面的人催着,车上的筐子歪了,掉了几个红薯出来,在地上滚。
一个城门军伸手去拉车门。手刚碰到把手,就被边虎抓住手腕。身高近一米九的边虎,犹如熊罴般雄壮,手像铁钳一样,那城门军疼得龇牙咧嘴,刀差点掉了。
“松手!”那军官瞪着眼,往前逼了一步,“你们想造反?这是巡抚的令!”
近卫战士们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没有拔枪,只是挡在马车前面,用身体隔开那些城门军。双方相距不到两米,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一个近卫战士胸口上的铜扣子反光,晃了那军官一下。
那军官眯了眯眼,又往前逼了一步。他身后那些兵丁也跟着往前挪了几步,但脚步迟疑,有人攥着刀的手在发抖。
“老子再说一遍——”那军官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下车检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
他伸手又要去拉车门。这一次,他的手还没碰到车门,就被边虎一把推开了。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你他妈——”他抽出腰间的柳叶刀,刀尖指着边虎。
他身后的兵丁们见状,也纷纷举起了刀枪。有人把长枪端平了,枪尖对着近卫战士的胸口。有人拔刀慢了,刀鞘卡住了,使劲拽了两下才拔出来。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车厢里,潘浒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能听出那些城门军说话的腔调——辽东口音,尾音往上挑,和登州话不一样。孙元化带来的东江兵。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想起军情司递来的情报——孔有德部三千余人,李九成、耿仲明部近两千人,跟着孙元化到了登州。这些人军饷没着落,粮草供应也跟不上,已经在驻地闹过好几次了。孙元化压着,暂时没出大事。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又想起孔有德这些人的履历。跟着毛文龙在皮岛混过,跟着袁崇焕守过宁远,后来又跟着孙元化到了登州。哪里给饭吃就去哪里,谁给官做就听谁的。这种人,就像养不熟的狗,今天摇尾巴,明天就可能咬人。
外面又吵起来了。那军官的声音越来越大,骂骂咧咧的,夹杂着辽东的粗话。近卫战士们没有人出声,只是挡在马车前面,一动不动。
潘浒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右前角的认旗。旗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潘”字上,金灿灿的。
他继续敲着膝盖,等着。
——
那军官见近卫战士们不让,火气上来了,挥刀便要逞凶。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