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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枪响炸开了。
声音在城门洞里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城墙上惊起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开枪的是边虎。他手持七年式半自动手枪,枪口朝天,硝烟从枪口飘出来,在阳光下呈淡蓝色。
那军官的手停在半空中,没缩回去,也没继续往前伸。他转过头,看着边虎,眼睛里的凶狠还没散去,但多了一丝犹豫。
“砰、砰!”
又是两枪。这回声音更响,因为边虎把枪口压低了,离那军官更近。硝烟呛得那军官咳嗽了一声。
三声枪响过后,城门洞里安静了。
枪声就是命令。
近卫连战士们几乎在同一瞬间端起了枪。一百多支七年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齐刷刷地对准了城门军,拉动枪机的声音连成一片,“咔咔咔”,像是什么机器启动了。子弹上膛,撞针复位,保险打开。
马车后面的两辆机枪马车也动了。车上的篷布被一把扯掉,露出两挺14.5毫米重机枪。枪身黝黑,枪管粗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个机枪手把枪口对准了城门洞,弹链已经挂好,金黄色的子弹在弹链上一颗挨一颗,密密麻麻。
面对一百多个黑洞洞的枪口,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城门军一下子蔫了。有人把刀垂下来,刀尖戳在地上。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人,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那个被近卫战士抓住手腕的兵丁,整个人软了,膝盖往下弯,要不是还被抓着,就要瘫在地上了。
那军官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呃”。
车门开了。
潘浒一步跨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光直射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扫了一圈那些城门军。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那些东江兵有的低着头,有的偏过脸去,没有人敢和他对视。那个军官倒是抬着头,但眼神飘忽,不敢定在一个地方。
潘浒整了整帽檐,拉了拉衣领,和声问:“你们是随孙巡抚一同来的东江兵?”
声音不大,但城门洞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回答。
那军官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我”字,就没了下文。
“不说话——”潘浒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挑了挑,眼睛却没有笑意,“也没甚用处了。”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那个军官脸上。
“统统杀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老爷!”边虎应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
一个排的战士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猫。三三一组,呈战斗队形散开,手中的冲锋枪或半步枪都装上了雪亮的刺刀。刺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寒光刺眼。
抓捕几乎是瞬间完成的。
一组战士冲向那个军官,两个人架住他的胳膊,一个人用枪托砸在他腿弯上。“咚”的一声,那军官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啊”了一声。
另一组抓住了一个想跑的兵丁。那人刚转过身,就被一个战士飞起一脚踹在后腰上,整个人扑倒在地,脸蹭在地上,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有几个兵丁想反抗,抽出了刀。但还没等挥出去,刺刀就捅进了他们的大腿或胳膊。惨叫声响起来,有人倒在地上,抱着伤口打滚,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把地上的土洇湿了一片。
不到一分钟,十几个城门军全部被制服。有人被摁着跪在地上,头被压得贴着地。有人趴着,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脸朝下,嘴里啃着土。那几个被刺刀捅了的,倒在血泊里,身体一抽一抽的,像垂死的鱼。
那个军官跪在最前面,头盔歪了,挂在耳朵上,甲叶散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中衣。他浑身发抖,嘴里的牙齿磕得“咯咯”响。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城里方向传来,很急,越来越近。
一队骑兵从城门洞里冲出来,打头的是一匹高大的白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军将。他头戴铁盔,身披红色布面甲,甲片上挂着一层灰,护心镜歪在一边。脸色潮红,眼睛布满血丝,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有一股酒味。
他勒住马,扫了一眼现场。看见跪在地上的城门军,看见倒在地上的伤者和尸体,看见端着枪的近卫战士们,脸色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劲上涌。
“住手!”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靴子踩在地上不稳,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大步走过来,手指着近卫战士们:“放人!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近卫战士擎着枪,列成一排,挡在他面前。刺刀离他胸口不到一尺,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是哪部分的?”年轻军将声音很大,在城门洞里嗡嗡响,“知不知道袭击官军是什么罪名?”
没有人回答他。近卫战士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枪口纹丝不动。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东江兵,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不到三十个骑兵,装备参差不齐,有的人连盔甲都没穿齐整。
“老子是巡抚标营的!”他又喊了一嗓子,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你们敢动老子的人,孙巡抚饶不了你们!”
潘浒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到那个年轻军将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潮红的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他那歪歪斜斜的盔甲上。
“你等是哪一部人马?”潘浒问。语气平淡,像在问路。
“我等属巡抚标营!”年轻军将昂着头,试图用鼻孔看人,但身高不如潘浒,只能仰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
潘浒哼哼冷笑了一声,“东江兵。”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深深地轻蔑,浓浓的厌恶,统统都在这三个字里。
年轻军将的脸色变了。
怪异的穿戴,还有马车右前角那面三角认旗,“登州营参将”五个字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潮红退去大半,露出一层苍白。
潘浒把手伸向腰间,打开枪套的搭扣,拔出勃朗宁自动手枪。手枪在手里转了一下,枪口朝下。他拉动套筒,“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年轻军将的腿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靴子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跑出十几步,一只靴子掉了,他没回头,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门洞里。
他带来的那些骑兵面面相觑,不知谁先拨转了马头,一队人呼啦啦地跟着跑了,马蹄声杂乱,扬起一片尘土。
潘浒看着年轻军将跑远的方向,没有追。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东江兵。这些人此刻一个个抖得像筛糠,有人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他想起密报上那些话。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这些人带着数千东江兵跟着孙元化到了登州。他们在辽东和建奴打过仗、流过血,也算得上是一支能打的队伍。但到了山东,地方官歧视他们,百姓害怕他们,军饷粮草处处卡脖子。肚子里憋着火,眼睛里有股邪光。这股邪火早晚要烧起来。烧起来就是兵变,就是叛乱,就是生灵涂炭。
今天这事,就是要让这些东江兵知道,在这登州城里,谁说了算。也要让孙元化知道,他潘浒不是好惹的。更要让孔有德那些人知道,登州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潘浒走到那个军官面前。
那军官跪在地上,头盔已经掉了,露出光溜溜的脑门,上面全是汗。他仰着头看潘浒,眼睛里的凶狠早就没了,只剩下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牙齿磕得“咯咯”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潘浒拔出手枪,拉动套筒,子弹上膛。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弹匣瞬间清空。子弹打在那军官的胸口和头部,鲜血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潘浒的靴面上。那军官的身体先是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往前栽倒,脸朝下趴在石板地上,血从身体
潘浒不紧不慢地把枪插回枪套,扣好搭扣。
他扫了一眼其余那些东江兵,没有再看第二眼。
“羁押起来——”他说,“等我见过孙巡抚再做处置。”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那些东江兵如蒙大赦,有人哭了出来,但不敢哭出声,只能无声地流泪。有人瘫在地上,被人架起来时,腿软得站不住,像一摊烂泥。
潘浒转向边虎。
“传我命令——”他说,“调集部队掌控登州城四门,凡有阻拦者……统统抓捕,反抗者杀。”
“是,老爷!”边虎大声应道,眼睛发亮。旋即通讯兵便通过无线电,将潘老爷的命令发往盘装大营。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地上的血迹,石板路上留下两道红色的车辙,新鲜的血液渗进石缝里,颜色暗红。
潘浒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敲击,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右前角那面三角认旗。“登州营参将”五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旗面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他伸手把那面旗正了正,旗杆在铜箍里转了一下,旗面重新展平。
马车穿过城门洞,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节奏稳定,不紧不慢。
潘浒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孙元化。这位巡抚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人,造炮的水平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但造炮和治理地方是两码事,收服骄兵悍将和造炮更是两码事。孔有德那些人不是大炮,大炮造好了放在那里不会动,那些人却会动,会咬人,会吃人。
他不知道孙元化会怎么反应。可能会发怒,可能会弹劾他,也可能忍气吞声。但不管怎样,今天这一步必须走。他必须表现出强硬的姿态,否则孔有德那些人会越发恣意妄为。
马车继续往前走。兵巡道衙门的青瓦屋顶已依稀可见。街道两边的商铺多了起来,布庄、粮店、杂货铺,招牌在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