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老槐树(1 / 2)

{以为父亲会永远坐在廊下喝茶,以为那棵老槐会年年抽新叶,以为秋千的绳索永远不会断。

可绳索还是断了。

老槐还在,秋千已拆。

父亲不在了。

连这座她住了十八年的老宅,她也有三年未曾踏足。

霍韫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将落的叶。

“报仇,”她道,“向谁报?”

她望着福生。

“向我的丈夫?还是向这座我儿子将来要继承的府邸?”

福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碎步,不是仆役的疾走。

是男人的、沉稳的、不疾不徐的步伐。

霍韫华心头猛地一跳。

她霍然起身,挡在福生面前。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蔺三爷踏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玄青长袍,衣襟袖口皆有干涸的血迹。发丝有些散乱,却依然齐整地拢向脑后,不见狼狈。

他的目光从霍韫华脸上掠过,落在地上跪着的福生身上。

只一眼。

像看一件已然了断的、无需再费神的旧物。

“霍家的人。”他道。

不是疑问。

霍韫华死死攥着那枚玉扳指,指节泛白。

“老爷,”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

“肃亲王抓到了。”蔺三爷打断她。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昨夜逃出去的那几个,也抓得差不多了。还剩两个,秦晖带人追去了码头,天亮前应该能有消息。”

他看着霍韫华。

“你霍家来的十三个人,”他道,“死了十一个。两个活口,正在柴房候着,等你发落。”

霍韫华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福生猛地站起身!

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乍现——

蔺三爷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把刀向自己刺来,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刀锋距他咽喉三寸——

“砰!”

枪声炸响。

福生手臂一颤,短刃脱手飞出,“铮”地钉入梁柱。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臂,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架上那对乾隆官窑的粉彩蝠桃瓶摇摇欲坠,终于“哐当”落地,碎成千万片。

福生没有看那些碎片。

他只是死死瞪着蔺三爷,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仍不肯低头的困兽。

“三老爷,”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你欠霍家十三条命。”

蔺三爷没有应。

他只是垂眸,望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些青白相间的碎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看了很久。

久到霍韫华以为他不会开口。

“霍家,”他终于道,“欠我一条命。”

他抬眸,看向福生。

“光绪二十九年,我父进京办货,在永定门外遇匪。是霍老爷子带人经过,救了我父一命。那时他说,蔺霍两家,从此两清。”

他顿了顿。

“昨夜你们来,我不欠霍家的。”

福生张了张嘴。

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太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咱们欠蔺家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他不知那是什么债。

他只知道,老太爷说这话时,眼底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轻很轻的笑。

原来那债,早已还了。

他用霍家十三条命,还了。

福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三老爷,”他道,“您说得对。”

他扶着多宝阁,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霍韫华一眼。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有幼年时抱着她在槐树下捉蝉的温柔,有少年时送她出嫁时含泪的祝福,有此刻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的、沉默的诀别。

“夫人,”他道,“您保重。”

他低头,将齿间藏着的那枚毒囊咬破。

毒液入喉。

他身形一晃,缓缓跪倒在地。

霍韫华扑上去,扶住他倒下的身躯。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笑意尚未散去。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可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

活下去。

就像那年父亲在蔺公馆门口,握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

什么也没说。

只是让她活下去。

霍韫华抱着那具渐凉的躯体,跪在一地碎瓷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着头,将福生那双仍睁着的眼,轻轻阖上。

窗外日光正好。

那株老槐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沙沙。

像那年她在树下荡秋千时,父亲在廊下喝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

“疯丫头,慢些荡。”

她那时回头,冲父亲扮个鬼脸。

然后荡得更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