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高些。
仿佛只要荡得够高,便能触到天上那朵最白的云。
她如今知道,那云是触不到的。
秋千早已拆了。
父亲不在了。
连最后那个让她“慢些荡”的人,也躺在她怀里,再不会睁眼了。
霍韫华轻轻放下福生。
她站起身,望着蔺三爷。
他立在那里,隔着满地的碎瓷与血迹,隔着这三年同床异梦的夫妻情分,隔着那十三条她再也唤不回的霍家亡魂。
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昨夜才陌生的。
是很久以前。
久到她记不起是哪一日,哪一刻,哪一个眼神。
也许是如烟进门那天。
也许是她生下家瑞那天。
也许更早。
早到她刚嫁进这府里,满怀忐忑地等着他揭盖头时。
她等的那个人,从未来过。
“老爷,”她开口,声音很轻,“您恨我么?”
蔺三爷看着她。
他没有答。
霍韫华轻轻笑了一声。
“我恨我自己。”她道,“恨我自己当年鬼迷心窍,非要嫁你。恨我父亲跪在祠堂里求我不要嫁,我还是不听。恨我放着好好的霍家大小姐不做,跑来给你做续弦、当后母、替你操持这偌大家业——”
她顿了顿。
“恨我生了家瑞,以为有了儿子便能留住你的心。恨我明知你心里没有我,还是骗自己说,只要你回来,只要你肯多看我一眼……”
她说不下去了。
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一滴,两滴,落在那些碎瓷片上,无声洇开。
蔺三爷看着她。
他眼底没有什么波澜。
像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韫华,”他道,“你我之间,本就不该开始。”
霍韫华抬起头。
她望着他。
“那年你父亲来提亲,”他道,“我不在京,是我父亲代我应下的。我回来后,曾亲自登门霍府,与你父亲说——”
他顿了顿。
“我心中另有所属,不能娶你。”
霍韫华怔住。
她不知道这件事。
她从来不知道。
“你父亲说,”蔺三爷继续道,“他知道。他说,你也不愿嫁我。是家中长辈做主,你拗不过。”
他看着霍韫华。
“他说,只盼我娶你之后,善待于你。至于情爱——”
他顿了顿。
“不强求。”
霍韫华愣愣地望着他。
她想起出嫁前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想起母亲一针一线为她缝制嫁衣时轻叹的那声“委屈你了”,想起父亲送她上轿时沉默的背影。
她以为父亲是怨她。
怨她不听话,非要嫁这个家世败落、还带着个继子的男人。
原来父亲只是……
心疼她。
“所以,”她哑声道,“你从未……”
“从未。”蔺三爷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陈述。
陈述一个她早该知道、却始终不肯面对的真相。
“韫华,”他道,“这三年,我待你以礼,以敬,以主母之仪。你要当家,我给你权柄。你要生儿子,我给你子嗣。你要这府里的人尊你敬你,我从不曾薄待于你。”
他顿了顿。
“唯有你要我的心——我给不了。”
霍韫华望着他。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不图他的心,只图他这个人?
可她嫁给他三年,他从不曾入过她的房,除了每月那几日例行公事般的同寝。
说她不介意他心里有别人,只求他多看她一眼?
可他看她时,那目光永远是温和的、疏离的、像看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物件。
她早该知道的。
她只是不肯认。
“如今,”蔺三爷道,“你知道了。”
霍韫华垂着眼。
她没有应。
她只是望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望着福生那张安详的、终于不再痛苦的脸。
她忽然想起家瑞。
她那个才两岁、还不会喊“娘亲”的儿子。
“老爷,”她轻声道,“家瑞呢?”
蔺三爷没有答。
霍韫华抬起头。
“家瑞是您的儿子。”她道,“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您不会——”
她顿住。
蔺三爷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
“韫华,”他道,“我不仅有一个儿子。”
霍韫华脸色骤然惨白。
她望着他。
像望着一座她攀登了三年、却从未真正触及顶峰的山。
那山顶,从来不属于她。
“你……”她声音发颤,“你要舍了我们母子?”
蔺三爷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丝她奢望了三年、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只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