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老槐树(2 / 2)

再高些。

仿佛只要荡得够高,便能触到天上那朵最白的云。

她如今知道,那云是触不到的。

秋千早已拆了。

父亲不在了。

连最后那个让她“慢些荡”的人,也躺在她怀里,再不会睁眼了。

霍韫华轻轻放下福生。

她站起身,望着蔺三爷。

他立在那里,隔着满地的碎瓷与血迹,隔着这三年同床异梦的夫妻情分,隔着那十三条她再也唤不回的霍家亡魂。

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昨夜才陌生的。

是很久以前。

久到她记不起是哪一日,哪一刻,哪一个眼神。

也许是如烟进门那天。

也许是她生下家瑞那天。

也许更早。

早到她刚嫁进这府里,满怀忐忑地等着他揭盖头时。

她等的那个人,从未来过。

“老爷,”她开口,声音很轻,“您恨我么?”

蔺三爷看着她。

他没有答。

霍韫华轻轻笑了一声。

“我恨我自己。”她道,“恨我自己当年鬼迷心窍,非要嫁你。恨我父亲跪在祠堂里求我不要嫁,我还是不听。恨我放着好好的霍家大小姐不做,跑来给你做续弦、当后母、替你操持这偌大家业——”

她顿了顿。

“恨我生了家瑞,以为有了儿子便能留住你的心。恨我明知你心里没有我,还是骗自己说,只要你回来,只要你肯多看我一眼……”

她说不下去了。

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一滴,两滴,落在那些碎瓷片上,无声洇开。

蔺三爷看着她。

他眼底没有什么波澜。

像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韫华,”他道,“你我之间,本就不该开始。”

霍韫华抬起头。

她望着他。

“那年你父亲来提亲,”他道,“我不在京,是我父亲代我应下的。我回来后,曾亲自登门霍府,与你父亲说——”

他顿了顿。

“我心中另有所属,不能娶你。”

霍韫华怔住。

她不知道这件事。

她从来不知道。

“你父亲说,”蔺三爷继续道,“他知道。他说,你也不愿嫁我。是家中长辈做主,你拗不过。”

他看着霍韫华。

“他说,只盼我娶你之后,善待于你。至于情爱——”

他顿了顿。

“不强求。”

霍韫华愣愣地望着他。

她想起出嫁前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想起母亲一针一线为她缝制嫁衣时轻叹的那声“委屈你了”,想起父亲送她上轿时沉默的背影。

她以为父亲是怨她。

怨她不听话,非要嫁这个家世败落、还带着个继子的男人。

原来父亲只是……

心疼她。

“所以,”她哑声道,“你从未……”

“从未。”蔺三爷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陈述。

陈述一个她早该知道、却始终不肯面对的真相。

“韫华,”他道,“这三年,我待你以礼,以敬,以主母之仪。你要当家,我给你权柄。你要生儿子,我给你子嗣。你要这府里的人尊你敬你,我从不曾薄待于你。”

他顿了顿。

“唯有你要我的心——我给不了。”

霍韫华望着他。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不图他的心,只图他这个人?

可她嫁给他三年,他从不曾入过她的房,除了每月那几日例行公事般的同寝。

说她不介意他心里有别人,只求他多看她一眼?

可他看她时,那目光永远是温和的、疏离的、像看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物件。

她早该知道的。

她只是不肯认。

“如今,”蔺三爷道,“你知道了。”

霍韫华垂着眼。

她没有应。

她只是望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望着福生那张安详的、终于不再痛苦的脸。

她忽然想起家瑞。

她那个才两岁、还不会喊“娘亲”的儿子。

“老爷,”她轻声道,“家瑞呢?”

蔺三爷没有答。

霍韫华抬起头。

“家瑞是您的儿子。”她道,“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您不会——”

她顿住。

蔺三爷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

“韫华,”他道,“我不仅有一个儿子。”

霍韫华脸色骤然惨白。

她望着他。

像望着一座她攀登了三年、却从未真正触及顶峰的山。

那山顶,从来不属于她。

“你……”她声音发颤,“你要舍了我们母子?”

蔺三爷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丝她奢望了三年、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只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