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日头渐高(1 / 2)

霍韫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冬日湖面第一道龟裂的冰纹。

“好。”她道,“好一个蔺三爷。”

她站起身。

腿是软的,膝上的驼绒薄毯滑落在地,她也没有去捡。

她只是望着他。

“那年我嫁你,”她道,“我父亲说,三老爷不是良配。我不信。”

“新婚那夜,你宿在书房,我在房里坐到天明。李嬷嬷劝我,说三老爷是念旧的人,原配夫人去得早,他一时忘不了。我不恼。”

“如烟进门那日,你在她院里连住七日。阖府下人都在背后笑话我这个主母,我忍了。”

“你那些生意——军火、鸦片、古董——从不让我沾手。我替你遮掩,替你周旋,替你在这府里粉饰太平。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望着他。

“我知道。”

“我只是不说。”

她顿了顿。

“因为我还盼着,盼你有一天能回头,能多看我一眼,能在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之外,记得你还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

她说不下去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不再去擦。

“如今,”她道,“你不必回头了。”

蔺三爷望着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株老槐的影从西墙移到东墙,久到廊下传来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压低的说话声,久到这满地的碎瓷与血迹,渐渐被日光晒成干涸的暗褐色。

他终于开口。

“韫华,”他道,“好自为之。”

他转身。

霍韫华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依然挺拔,像她三年前第一次在霍府花厅见他时一样。

那时他穿着月白长衫,立在窗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以为那是心动的开始。

原来那是结束。

他走到门边。

霍韫华忽然开口。

“老爷。”

他停住。

没有回头。

霍韫华望着他。

她想了很久。

想这三年她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所有想要质问他、却又不敢开口的千言万语。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如烟怀的,是男是女?”

蔺三爷没有答。

他推开门,走进廊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

霍韫华望着那扇阖上的门。

门扉上那幅她亲手绣的《岁寒三友》图,松枝遒劲,梅影横斜,竹节挺拔。

她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个月。

那时她刚嫁进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熟。

她只是想做点什么,讨他欢心。

如今那幅绣品还挂在这里,针脚细密,彩线鲜妍。

可他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霍韫华忽然觉得好累。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桌上有盏冷透的茶,是她昨夜的。她端起茶盏,想喝一口。

手一滑。

茶盏落地,碎成千万片。

她低头望着那些碎片。

和福生身下那滩血泊一样,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碎银般的光。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嫁给他。

为什么会在这样一座她从未真正融入的府邸里,做了三年主母。

她想不起来。

她只是觉得好累。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嬷嬷掀帘进来,脸色煞白:“夫人!小少爷他、他不知怎的,一直在哭,奶娘喂奶也不吃,哄也哄不住,嗓子都哭哑了——”

霍韫华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地上的碎瓷片。

“夫人?”李嬷嬷急了,“您怎么了?您别吓老奴——”

霍韫华缓缓抬起头。

她望着李嬷嬷。

那目光空空的,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妈,”她轻声道,“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李嬷嬷一怔。

“夫人……”

霍韫华没有等她答。

她站起身。

腿一软,眼前一黑。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夫人——!!”

李嬷嬷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霍韫华倒在满地碎瓷里。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家瑞的哭声。

那么响,那么亮,像她生他那夜,产婆把他抱到她面前,他张开小嘴,发出第一声啼哭。

她那时想,真好。

她终于有一个人可以爱了。

也终于有一个人,永远不会离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