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忘了。
人会死。
心会变。
连她拼尽全力生下的这个孩子,也会在长大后,成为另一个人的儿子。
她什么也留不住。
什么也带不走。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年霍府老宅的槐树下。
父亲坐在廊下喝茶,她荡着秋千。
风很轻,云很白。
父亲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
“疯丫头,慢些荡。”
她回头,冲父亲扮个鬼脸。
然后荡得更高些。
再高些。
仿佛只要荡得够高,便能永远停在那片澄蓝的、无边无际的天上。
沉香榭内乱成一团。
李嬷嬷跪在霍韫华身边,颤着手探她鼻息。
还有气。
只是昏过去了。
“快!快去请顾医生!”她嘶声喊道。
丫鬟们四散奔逃。
小少爷蔺家瑞仍在里屋嘶声哭嚎,那哭声穿过重重帘幔,穿过满院的狼藉与人心惶惶,在正午的日光里格外凄厉。
李嬷嬷跪在那一片狼藉里,望着昏迷不醒的霍韫华。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夫人刚嫁进来那天,也是这样好的日头。
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遮着,谁也看不见她的脸。
只有李嬷嬷扶她下轿时,听见她轻轻问了一句:
“李妈,三老爷……会待我好吗?”
李嬷嬷握着她的手,说:“会的。”
她信了。
夫人也信了。
那盖头底下,一定有一张年轻的脸,怀着满心的期待与忐忑,等着她的良人亲手揭开。
可那良人,从未来过。
李嬷嬷低下头。
一滴老泪,落在这三年的荒唐与辜负里。
无声无息。
日头渐渐高了。
前院的尸身已抬走大半,青石板上的血迹被清水冲刷过,仍洇着淡淡的、洗不净的赭色。几株被刀锋削断的花木歪在一旁,枝叶委顿,像这场变故里无声的殉葬者。
沈姝婉立在那株断了的西府海棠旁。
她换过衣裳,发髻重新绾起,鬓边那支玉兰簪却不见了。春桃问起,她只淡淡道“碎了”,再无别话。
春桃便不敢再问。
她只是跟在沈姝婉身后,看着这个昨夜还险些丧命的女人,此刻面色苍白、步履却稳稳当当地,一处一处检视着这满院狼藉。
像在清点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差事。
“那边廊下的血迹还没刷净,”沈姝婉道,“太阳一晒,干了更难洗。让婆子们再刷一遍。”
“是。”
“西角门门闩被人动过,换一道新的。往后亥时三刻落锁,钥匙只归秦晖管。”
“是。”
“慈安堂那边,老太太若问起前院动静,只说来了几个毛贼,已拿住了。旁的——不必多言。”
春桃应着,心下却越来越惊。
这人……当真不怕么?
她昨夜才从死人堆里被救回来,颈侧那道被刀划开的创口还敷着药,此刻站在这里,面不改色地吩咐这个、吩咐那个,像方才从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的不是她。
春桃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她在淑芳院当差,最瞧不上这奶娘。觉得她窝囊,没骨气,活该被人欺负。
如今她方知,那不是窝囊。
是这人心里头,早把生死看得淡了。
淡到旁人的刀架在脖子上,她也能那样平静地望着你,像望一个终将远去的人。
“少奶奶,”春桃忍不住低声道,“您……您不歇歇么?您昨夜烧成那样,顾医生说了,要好生将养——”
“不妨事。”沈姝婉打断她。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
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副担架往外走。担架上覆着白布,布下隐约是一个人形。
走到她身侧时,领头的婆子停下脚步,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少奶奶,这是……三房那位赵姑娘。”
她顿了顿。
“人早没了。脸都凉透了。可那双眼睛……怎么阖也阖不上。”
沈姝婉没有说话。
她上前一步。
春桃在后头急唤:“少奶奶!那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沈姝婉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头,望着白布下那张苍白的、年轻的、至死不肯闭上的脸。
赵银娣。
那个曾在这府里拼命往上爬的女人。
那个恨她入骨、却又在临死前轻声说“其实我不恨你”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血污,也没有狰狞。婆子们大约是擦过一遍了,将那张瘦削的脸擦得很干净,干干净净得像她刚进府那年。
那年她十九岁,穿一身半旧的蓝布衫,跟在赵德海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沈姝婉见过她那时的样子。
在梅兰苑的回廊下,她捧着茶盘,被几个年长的婆子支使得团团转。旁人骂她,她不敢回嘴;旁人打翻茶盏泼湿她衣襟,她也不敢声张,只默默退下去换衣裳。
那时沈姝婉想,这人在这府里,大约活不长久。
不是活不下去。
是活得太累了。
后来她果然变了。
变得刻薄,变得狠辣,变得不择手段。她用尽一切力气往上爬,爬出那间阴暗潮湿的下人房,爬成三房的大丫鬟,爬成赵德海的干妹妹,爬成这府里人人侧目、却再不敢轻易欺辱的“赵姑娘”。
她以为爬得够高,便不会再疼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疼藏得更深些。
沈姝婉低头。